郑国的处境比魏国更惨。
九万大军在伊阙全军覆没,逃回来的不到一千人。九万人出去,一千人回来,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郑国每个人的心上。郑国的兵力在一夜之间缩水了百分之九十,从一个地区性强国变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谁路过都可以踢一脚,谁饿了都可以咬一口。鲍舒亚在郑国王宫的密室里坐了三天三夜,面前的酒换了十几壶,从白酒换到黄酒,从黄酒换到米酒,他每一壶都喝得干干净净,喝完了就让人再拿,像是在用水浇灭心里的火。喝完之后,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全息地图前,看着郑国那片缩水的版图,沉默了很久。地图上,郑国的颜色正在被秦国的深灰和楚国的暗红从两边挤压,像一块被两块磨石夹住的豆腐,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碾碎。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姬晓白毛骨悚然的话:“郑国,完了。”姬晓白坐在他对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洒在衣服上,洒在桌上,顺着桌沿滴在地上。
他开始疯狂地联系周边的每一个国家——楚国、越国、齐国、赵国,甚至远在西方的秦国——试图找到一个愿意拉郑国一把的盟友。通讯光幕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各国国君和相国的联系人列表里,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但所有人都拒绝了他。楚国正在被越国按在地上摩擦,越国的五行旗在楚国的边境线上来回扫荡,抢粮食、烧村庄、抓百姓,楚国自顾不暇,哪有力气管郑国?越国忙着消化新吞并的土地,陈、蔡、许三国的人口和地盘还没理顺,地方上的反抗此起彼伏,杨顶天焦头烂额,没空管郑国的死活。
齐国在忙着搞五都制和科举制度,姜子衡的心思全在临淄的稷下学宫里,对郑国的求援装聋作哑,连回复都懒得回。赵国刚刚拿下燕云十六州,正在和燕国对峙,廉颇和李牧的十万大军全钉在北线,抽不出手来。至于秦国——秦国的军队正在魏国的土地上纵横驰骋,白起的三万骑兵已经打到了河东,司马错的五万步兵正在收复河西,哪有闲心管郑国?
鲍舒亚在通讯光幕前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黎明,发了上百条求援信息,每一条都措辞恳切、低声下气,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收到的回复只有两种——要么是“抱歉,我国暂时无法出兵”,要么是沉默。沉默是最残忍的回复,比拒绝更让人绝望。拒绝至少说明对方看到了你的消息,想了想,然后决定不帮你。沉默说明对方连想都没想,直接把你当成了空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但他没有擦。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涩的。他知道,郑国没有盟友了。郑国只有敌人。东边是敌人,西边是敌人,南边是敌人,北边也是敌人。四面楚歌,十面埋伏,郑国就像一只被群狼围住的羊,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是死路一条。
黄歇在楚国的相国府里,收到了鲍舒亚的求援信息。他盯着光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楚国与郑国世代交好,望楚王念在旧情,出兵相助,郑国愿割让边境五城以为酬谢”——然后关掉了通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苦得像中药,但他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他在想一件事——楚国能不能从郑国的灭亡中分一杯羹。
郑国在汉水以西有土地,那些土地原本是楚国的,肥沃的河谷,茂密的森林,丰富的矿产,是楚国的心头肉。蓝田之战后,郑国趁火打劫,把那些土地从楚国手里割走了,像强盗一样,趁你病要你命。现在,机会来了。如果楚国能在郑国被秦国吞并之前抢回那些土地,楚国的国力就能恢复不少,那些失去的粮仓、矿山、城池就能重新回到楚国的手中。黄歇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笑,带着一丝残忍,带着一丝得意。
他拨通了嬴美华的通讯。
“秦王陛下,楚国愿与秦国修好。郑国是秦楚共同的敌人,楚国愿出兵从南面进攻郑国,与秦国两面夹攻。郑国灭亡后,汉水以西归楚,其余归秦。”黄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通知。
嬴美华看着光幕上黄歇那张疲惫而狡黠的脸,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敲一首曲子。她不喜欢黄歇,这个人太精明了,太会算计了,跟他合作就像跟狐狸打交道,随时要提防他咬你一口。她也不信任黄歇,楚国和秦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说修好就修好,哪有那么容易。但在这个游戏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郑国是秦国的威胁,也是楚国的威胁。秦国从西面打,楚国从南面打,两面夹攻,郑国撑不了多久。与其让秦军独自啃下郑国这块硬骨头,付出更多的伤亡,花更多的时间,不如让楚国在南面分担一些压力,顺便卖楚国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将来也许能用得上。
“成交。”嬴美华说,“楚军从南面进攻郑国,秦军从西面进攻。郑国灭亡后,汉水以西归楚,其余归秦。系统协议,强制执行。”
金色的光芒从光幕上亮起,一份新的协议在秦楚之间生效。两道金色的光从咸阳和郢都同时升起,在天空中交汇,像两条金色的丝线拧成了一股绳,将秦国和楚国的命运暂时捆在了一起。鲍舒亚在郑国王宫的密室里,看到系统公告的那一刻,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酒液溅了一地,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渍,像一滩血。他盯着光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公告:秦国与楚国签订军事同盟协议,双方将共同进攻郑国,郑国灭亡后,汉水以西归楚,其余归秦”——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