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阙之战的硝烟还未散尽，白起已经站在了魏国边境的城头。脚下是刚刚被秦军占领的魏国城池，城墙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小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那是营帐燃烧后的余味，混着血腥气，混着尘土味，混着清晨的露水味，说不清是难闻还是好闻。
他望着东方辽阔的原野，目光冷峻如刀。远处的地平线上，魏国的城池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蜷缩在巢穴里，伸着舌头舔舐伤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公叔峨以为秦国会在伊阙之战后停下来休整，以为白起会像其他将领一样，打完一场大仗就班师回朝、论功行赏、休养生息，把缴获的辎重分给士兵，把俘虏的敌军押回咸阳，然后在王宫里喝上几个月的酒，等着下一次战争的到来。
但白起不是其他将领。他知道战场上的优势稍纵即逝，敌军的虚弱不会永远持续。魏国和郑国在伊阙损失了九万精锐，这九万人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两国最精锐的野战力量，是花了十几年时间训练出来的百战之师。他们死了，不是受伤，不是被俘，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剩下的八万兵力分散在各地驻防，有的在北边防匈奴，有的在南边防楚国，有的在东边防齐国，能机动的不到三万。三万疲惫之师，分散在千里防线上，这里一千，那里两千，像撒出去的沙子，风一吹就散了，根本捏不成拳头。
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这口气，等他们把分散的兵力集中起来，等他们从伊阙的噩梦中醒过来，秦国的西线又要面临两线作战的压力。到那时候，再想打，就不是现在这个打法了。白起在伊阙城头站了一夜，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计算——计算魏国还能调动多少兵力，计算秦军的粮草还能撑多久，计算从伊阙到大梁的距离，计算每一座城池的守军数量，每一条道路的通行条件，每一个关隘的攻防难度。算了一夜，算出来的答案只有一个字：打。
嬴美华在咸阳的王宫里，面对白起的请战书，只回复了一个字：“打。”
秦军的铁蹄在伊阙之战后的第三天就跨过了魏国边境。不是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不是像蓝田那样步步为营，而是雷霆万钧的碾压。白起兵分两路——北路三万骑兵，由他自己亲自率领，不携带任何重型辎重，每人双马，日夜兼程，直扑魏国的河东之地。南路五万步兵，由老将司马错率领，沿黄河南岸东进，收复河西失地。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像两把烧红的尖刀，同时捅进了魏国最柔软的腹部，一刀捅在心脏上，一刀捅在肝脏上，刀刀致命。
魏国的守军在伊阙之战后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那些从伊阙逃回来的残兵把白起描述成了魔鬼，说他会飞，会遁地，会呼风唤雨，杀人不眨眼，一顿饭能吃三个魏国小孩。流言在魏国境内疯传，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恐怖，越传越没有人敢质疑。士兵们听到“白起”两个字就腿软，看到黑色的秦旗就想跑，有的人甚至在夜里做噩梦，梦见白起提着刀站在床头，吓出一身冷汗。面对秦军的猛攻，魏国的守军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有的城池看到秦军的旗帜就开始准备投降，县令带着百姓在城门口跪了一排，捧着印绶，举着降表，恭恭敬敬地等着秦军来收。有的城池连投降都来不及，秦军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城门，守军还在城墙上打瞌睡，被马蹄声惊醒的时候，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北路的白起在河东势如破竹。三天之内连下五城——安邑、绛、曲沃、翼城、汾阴，五座城池，五座魏国在河东的军事重镇，一座接一座地陷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个，倒下一串。白起的打法很简单，骑兵长途奔袭，不攻城，先断粮道。城里的守军出城迎战，骑兵就撤，把守军引出来，在野战中歼灭。守军不出城，骑兵就围而不攻，等城里的粮食吃完了，自然就投降了。魏国的守将不是逃跑就是投降，没有一个人敢站在白起面前跟他打一仗。有一个守将试图组织抵抗，在城墙上架起了弩机，堆满了滚木礌石，还在城门口挖了陷马坑，布了铁蒺藜，准备得挺像回事。结果白起只派了一队骑兵在城外转了一圈，那个守将就吓得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连疼都忘了喊。
南路的司马错同样进展神速。河西之地在魏国手中还没捂热就被秦军夺了回去，那些魏国派去的县令和守将，有的跑了，有的降了，有的被百姓绑了送到秦军大营。魏国的旗帜从城头降下来，被扔在地上，被人踩，被马踏，最后被当成抹布擦刀，沾满了泥和血，皱巴巴地缩成一团。秦国的黑色大旗重新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这片土地终于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消息传到大梁的时候，公叔峨正在王宫的密室里和将领们开会。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魏国的版图像一只被野兽撕咬的猎物，东一块西一块地流血，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窟窿。河东丢了，那是魏国的粮仓，没有了河东的粮食，大梁的百姓就要饿肚子，军队就要断粮，连公叔峨自己都要勒紧裤腰带。河西丢了，那是魏国的西大门，没有了河西的屏障，秦国的骑兵随时可以长驱直入，从河西到大梁一马平川，连一座像样的关隘都没有。伊阙的九万大军没了，那是魏国最精锐的野战力量，没有了这九万人，魏国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病人，站都站不直，走都走不动。现在秦军正在向魏国的腹地推进，前锋距离大梁已经不到三百里，骑兵速度快，两天就能兵临城下。
“秦国人想要什么？”公叔峨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铁锈味，“他们想要什么，我们给。土地、城池、人口、粮食——什么都行。只要他们停下来，只要他们不打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他怕的不是死，是魏国亡在他手里。
没有人回答他。将领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知道，白起不是一个能用钱打发的人，不是一个能用土地收买的人，不是一个能用女人讨好的人。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地，不是女人。他要的是魏国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