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临时加了一轮线上预选赛,就在今晚八点!
说是为了应对报名人数激增,实际上就是又加了一道门槛!
链接是题库入口,但有访问密码,只有通过审核的报名者才能收到,我们被卡在外面了!”
消息的最后,是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包,配上一个鲜红的巨大感叹号。
李砚的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好家伙,连环套是吧?
阳谋后面接着阴谋,一套组合拳打得人喘不过气。
赵家为了把自己摁死在起跑线上,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刚想回复,苏绾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我试了几个通用密码和弱口令,都没用。服务器的防火墙很专业,应该是赵氏文教集团自己的技术团队做的。强行破解需要时间,而且肯定会留下痕迹,到时候反而落人口实。”
李砚盯着屏幕,指关节捏得微微发白。
墨香和石屑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古朴的印社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就算他现在立刻拿到古社长的推荐信,提交上去,等那帮孙子慢悠悠地“审核”通过,黄花菜都凉了。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将所有信息碎片重新组合、排列。
赵家……服务器……密码……技术团队……
等等。
李砚的瞳孔骤然一缩,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像电火花一样,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个在办公室里耀武扬威,被自己用一首《侠客行》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的赵坤,他的狐朋狗友里,似乎有个玩电脑的“高手”。
当时他叫嚣着要查自己的底细,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家伙,不就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旁边敲敲打打吗?
赵坤那种草包,身边会聚着什么真正的顶尖黑客?
大概率就是个懂点皮毛、能入侵个校园网就自以为是“极客”的半吊子。
而这种半吊子,最喜欢用什么来当密码?
无非是生日、名字缩写、或者某些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组合。
李砚的脑中,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没有回复苏绾,而是直接点开了那个链接。
一个简洁的登录框弹了出来,静静地等待着密码的输入。
李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赵坤那张色厉内荏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叫赵坤,拼音缩写是ZK。
他爹是赵恒,ZH。
他家的公司叫赵氏文教,ZSWJ。
这些太普通了,太容易被猜到,不像。
那么,对于赵坤这种自恋又自大的二世祖来说,什么东西最能彰显他的“威风”和“独特”?
李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想起了赵坤那辆停在校门口,恨不得把所有人都闪瞎的骚包蓝色跑车。
车牌号他无意中瞥到过,印象深刻,因为那串数字很特别。
——江A·K8888。
四个8,发发发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钱。
而那个K,大概是取自他名字“坤”的首字母。
李砚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输入了“Kun8888”。
【密码错误】
不对。
他皱了皱眉,换了个组合,“zhaokun8888”。
还是不对。
难道自己想错了?
不,不对。
以赵坤那种脑回路,密码设置绝对不会太复杂,肯定充满了个人炫耀的色彩。
K……King?王?
李砚的手指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他输入了“KingK8888”。
他几乎是抱着“再错就放弃”的心态按下了确认键。
下一秒,手机屏幕一闪,那个冰冷的登录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诗词题目,题头赫然写着——“城市青少年诗词大会线上预选赛(内部测试版)”。
成了!
李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猜对了!
那个自诩为王的草包,真的用了这么一个中二又骚包的密码!
赵氏文教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后,赵恒挂断了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电话是大赛组委会的一位副主任打来的,对方在电话里,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语气,表达了对线上预选赛那份几乎满分答卷的好奇。
甚至,连评委组的王教授都亲自过问了此事。
“废物!”赵恒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对着面前垂头丧气的赵坤怒吼,“我让你在规则上拦住他,不是让你给他搭个梯子,让他爬到所有人的头顶上!”
赵坤吓得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辩解:“爸,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搞到密码的。服务器日志查过了,没有被攻击的痕迹,他是正常登录的!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内鬼!”
“内鬼?”赵恒气得笑了起来,指着赵坤的鼻子骂道,“最大的内鬼就是你这个蠢货!我早就告诉过你,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却总把别人当傻子,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来回踱了几步,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他意识到,想在比赛规则内把那个叫李砚的小子踢出局,已经不现实了。
对方就像一根打不死的弹簧,你越是用力压,他反弹得越高。
既然规则内不行,那就只能从规则外下手。
赵恒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他按下了内线电话。
“启动B计划。”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要知道那个李砚的所有事情。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在学校的任何一次处分、任何一句可以被拿来做文章的话。把他给我查个底朝天。我要在初赛开始前,让他身败名裂!”
两天后,市电视台一号演播厅。
巨大的穹顶上,数不清的射灯如同悬挂的星辰,将整个演播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干冰的丝丝凉意和高级香氛混合的味道,与学校那陈旧的礼堂简直是两个世界。
李砚穿着一身主办方发的统一制服,走在铺着厚厚红毯的通道上,感觉脚下软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那些来自各个名校、穿着同样制服的参赛选手,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鄙夷,有好奇,更多的则是一种赤裸裸的敌意。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看,就是他,李砚。”
“听说了吗?线上测试那个满分,就是他搞出来的。”
“满分?吹牛吧!我听说他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学渣,这次是走了狗屎运,不知道从哪搞到了题目。”
“何止是题目,怕是答案都一套买好了吧……”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李砚面无表情,径直走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上坐下。
他早就预料到赵家会出招,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苏绾的消息,只有一个本地热门论坛的链接。
李砚点开链接,一个加粗标红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惊天内幕!
扒一扒本市诗词新星背后肮脏的代笔疑云!
》
他快速地扫视着帖子内容。
发帖人自称是江城中学的“内部知情人士”,以一种痛心疾首的口吻,详细“披露”了本校著名学渣李砚,如何在短短几周内从一个诗词白痴,一跃成为线上预选赛第一名的“奇迹”。
帖子里有他过去几次模拟考那低得可怜的语文成绩单照片,有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偷拍图,甚至还有一张经过模糊处理的微信聊天截图,内容是“题库搞定了,老地方,价格不变”。
图文并茂,细节满满,看上去“证据确凿”。
帖子下方,早已是高楼林立。
“卧槽!真的假的?这也太恶心了吧!比赛的公平何在?”
“主办方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人也能进初赛?”
“【严查李砚】!还我们一个干净的比赛环境!”
“楼上的别激动,万一是人家突然开窍了呢?”
“开窍?你家开窍是坐火箭的啊?前脚还不及格,后脚就干翻全市学霸?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清一色的质疑和谩骂,偶尔有几个理性的声音,也瞬间被无数条复制粘贴的“严查”评论所淹没。
典型的水军控评手法,粗暴,但有效。
李砚关掉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一股怒火像压抑的火山,在他胸腔里缓慢积聚。
他不在乎那些陌生人的谩骂,但他无法容忍对方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玷污他对诗词付出的心血和热爱。
这是对他的侮辱,更是对李白、对那些千古名篇的亵渎。
“各位参赛选手,各位来宾,下午好!欢迎来到……”
舞台上,聚光灯骤然亮起,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演播厅,打断了李砚的思绪。
初赛,正式开始了。
冗长的开场白和规则介绍后,第一轮比赛拉开帷幕。
主题为“怀古”,选手根据大屏幕上随机滚动的历史典故,进行五分钟的即兴创作。
“下一位,36号选手,李砚!”
当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全场的目光,连同数台摄像机的镜头,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蕴含的压力,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座位上。
在他起身准备上台时,邻座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笑容的男生,身体微微前倾,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兄弟,加油。希望这次的题目,你的那个‘代笔’,也提前帮你准备好了。”
李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平静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了舞台中央。
无视,是最好的回击。
刺眼的聚光灯从头顶打下,视野里一片炫目的白,台下观众席的面孔都模糊成了一片片色块。
他眯了眯眼,才适应了这股强光,看清了评委席。
正中央,王教授一身中山装,坐得笔直,表情是一贯的严肃方正。
当李砚的目光投过去时,他看到了。
王教授握着评分笔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将原本平放的笔,立了起来,笔尖朝上,稳稳地立在评分表旁。
这个动作微小到几乎不会有第二个人察觉,但李砚的心却猛地一沉,随即又安定下来。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在清风印社,他最终还是见到了那位脾气火爆的古月社长。
靠着一幅临摹李白真迹的《上阳台帖》和对诗书的独到见解,他成功拿到了推荐信。
而王教授,恰好也是印社的常客。
那天,老教授看着他为比赛而焦虑的样子,曾对他说过:“外界的风雨,是冶炼钢铁的鼓风机。当你站在台上,若看到我的笔立起来,就忘掉一切,记住,你的世界里,只剩下你和你的作品。”
笔立,则心定。
李砚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杂念,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沉淀成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朝着评委席和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请看大屏幕,为36号选手抽取的题目是——”
身后的巨型屏幕上,滚动的历史典故飞速闪过,最终,“咔哒”一声,定格。
画面上,是一位峨冠博带、面容枯槁的诗人,站在波涛汹涌的江边,仰天长啸,他的身后,是分崩离析的故国山河。
画面下方,是四个沉甸甸的大字。
屈原投江。
一瞬间,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所有“怀古”主题里,最宏大、最沉重,也最难驾驭的题目。
它承载了太多的家国情怀与悲愤绝望,稍有不慎,便会流于空洞的口号,或是无病呻吟的哀叹。
台下,先前那个挑衅的金丝眼镜男,嘴角的讥笑愈发明显。
这么难的题目,看你怎么“代笔”?
李砚望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脑海中,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条浊浪滔天的汨罗江,听到了那位伟大诗魂在生命尽头,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
一种巨大的悲怆与共鸣,跨越千年时空,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