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星宇花了三天时间才到达南极。
先坐火车到北京，然后转国际航班，飞了十几个小时到阿根廷的最南端——乌斯怀亚。那是地球上最南端的城市，人称“世界的尽头”。他在乌斯怀亚休整了一天，倒时差，适应气候，然后跟着科考队登上了飞往南极的运输机。
飞机是一架老旧的军用运输机，舱内没有座位，只有两排简陋的金属长椅。魏星宇坐在长椅上，裹着厚厚的防寒服，旁边堆满了物资箱。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机舱都在颤抖，他能感觉到寒冷从舱壁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
飞行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他透过小小的舷窗往外看。一开始还能看到陆地的轮廓——安第斯山脉的余脉，灰褐色的山脊，覆着薄薄的雪。然后是大海，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漂浮着零星的冰山，像一块块白色的棋子散落在蓝色的棋盘上。
然后，他看到了南极。
白色的。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从舷窗望出去，天地之间只有白色。冰原延伸到天际，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这就是南极。地球上最寒冷、最干燥、最荒凉的大陆。面积比中国还大，却几乎没有任何生命。一片白色的荒漠。
魏星宇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敬畏。面对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飞机降落在冰面上——是的，南极没有跑道，飞机直接降落在压实的冰雪上。剧烈的颠簸让魏星宇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死死抓住扶手，咬紧牙关，等飞机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舱门打开，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
零下三十度。
魏星宇这辈子没体验过这种冷。不是北方冬天那种干冷，也不是南方冬天那种湿冷，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冷。冷到呼吸都觉得痛，冷到暴露在外的皮肤几秒钟就失去知觉，冷到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他裹紧了防寒服，跟着其他人走下飞机。脚踩在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周是一片白，白得刺眼，他赶紧戴上护目镜，才觉得好一些。
科考站比他想象的要简陋。几排预制板房，漆成醒目的橙色，在白色的冰原上格外显眼。房子之间有管道连接，像一条条灰色的蛇趴在雪地上。远处有几个巨大的储油罐，还有一些废弃的设备和车辆，半埋在雪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残骸。
方教授亲自来接他。
方教授全名方明远，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防寒服，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都不一定有的光芒。
“魏星宇？”方教授伸出手，“我是方明远。欢迎来到南极。”
魏星宇握了握他的手。方教授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指节粗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工具留下的痕迹。
“谢谢方教授。”魏星宇说。他的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方教授凑近了才听清。
“走，先到屋里，外面太冷了。”方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往生活区走。
生活区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隔成几个小间——厨房、餐厅、休息室、通讯室。房间里有暖气，虽然不算暖和，但至少不会冻死人。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照片，有的是南极的地形图，有的是科考队的合影，还有一些是极光的照片。
方教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是普通的袋泡茶，但在这个地方，一杯热水都是奢侈品。
“你是建平的表弟？”方教授坐在他对面，上下打量着他。
“嗯。”魏星宇点头，“表哥说你们这边缺后勤，让我来帮忙。”
“对，缺人。”方教授叹了口气，“南极这地方，条件艰苦，没人愿意来。我们这次的项目周期长，要待四个月，好多人都打了退堂鼓。”
“四个月？”魏星宇愣了一下。陈建平没跟他说要这么久。
“怎么，建平没告诉你？”方教授看了看他，“你要是觉得太久，可以缩短，三个月也行。”
魏星宇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四个月就四个月。”
他心想，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哪里待不是待？南极至少还有人在旁边说话。
“好。”方教授笑了，“你的工作主要是后勤保障，管物资、管设备、偶尔跟着外出跑跑腿。不复杂，但需要细心。”
“我做了二十多年仓库管理员。”魏星宇说。
“那就对了。”方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那天晚上，魏星宇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南极的风很大，时速经常超过一百公里，呼啸着掠过冰原，发出像狼嚎一样的声音。他裹在睡袋里，身体蜷缩成一团，暖气片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像是在抗议这极端的寒冷。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而是因为那种奇怪的预感又出现了。
自从踏上南极的冰原，他的眉心就开始隐隐发紧。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疼不痒，但就是有一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的感觉，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可能弹响。
他闭上眼睛，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电流感立刻出现了。比在出租屋里强烈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信号，穿透了冰层和冻土，直达他的眉心。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冰蓝色的光。
这一次，画面清晰了很多。
他“看到”了一面巨大的冰墙。高耸入云，看不到顶端，向两侧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冰墙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冰裂纹，而是有规律的、像是某种文字或者符号的纹路。
冰墙的后面，有光在闪烁。蓝色的，一明一灭，像心跳的频率。
他试图看得更清楚，但画面开始模糊，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他拼命集中精神，想要稳住那个画面，但越是用力，画面消失得越快。
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眉心的电流感，还在微弱地震颤着。
他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冰墙。
就是他在资料里看到的那道冰墙。
它真的在那里。而且，它在“召唤”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