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将郭漫从对未来的构想中拉回现实。
是林悦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周主任疯了。”
后面跟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郭漫嘴角微扬,收起手机,快步走向那间被物理隔绝的备用实验室。
刚走到门口,一股清甜中夹杂着醇厚米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花果气息的酒香,便霸道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成了。
推开沉重的铅门,实验室里不是预想中的严谨肃穆,而是一片狂热的海洋。
周明轩像个抱住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烧杯,里面盛着小半杯色泽清亮、微带琥珀光的液体。
他正对着那液体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七天……整整七天!从投料到出酒,这怎么可能?这完全颠覆了现代发酵动力学!这不科学!”
他一边喊着“不科学”,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晃动着烧杯,看着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均匀而缓慢的泪痕,脸上是近乎痴迷的陶醉。
郭漫走上前,周明轩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激动地把烧杯递过来:“郭董,你快看!成了!按照《郭氏草木酿》里那套‘七日果酿’的法子,第一批‘郭玉轻盈’的样品酒!数据完美,口感……口感我无法形容!”
郭漫接过烧杯,没有立刻品尝。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感受着液体的温度。
随后,她将烧杯凑近鼻尖,闭上眼,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香气在瞬间炸开,层次分明。
前调是粮食发酵后最纯粹的甘甜,带着新米蒸熟时的暖意;中调是奇异的果脯香,像是无花果干混合着一丝杏仁的馥郁;而尾调,则沉淀为一种类似雨后青草地的清新,悠远绵长。
这正是她记忆中,祖辈描述过无数次的,属于宫廷御酿的巅峰风味。
她微微倾斜酒杯,让酒液滑入口中。
舌尖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超乎想象的顺滑,几乎没有传统白酒的辛辣烧灼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甘洌。
酒体在口腔中铺开,那股复杂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味蕾,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最奇妙的是吞咽的瞬间。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酒液仿佛化作一道清凉的线,瞬间滑入喉咙,只留下一缕清甜的回甘和满口余香。
轻、顺、醇、净。
这就是“轻盈”二字的终极奥义。
“这是个奇迹。”郭漫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周明轩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何止是奇迹!这简直是给整个酿酒行业来了一次降维打击!七天出酒,意味着我们的生产周期是传统高端酱酒的几十分之一,成本和效率将形成碾压性优势!”
正当整个实验室都沉浸在技术突破的巨大喜悦中时,郭漫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林悦的紧急来电。
“郭董,楼下有位女士找您,说是‘国家生物技术战略发展中心’的,名叫苏晴。没有预约,但指名要见您和周明舟轩主任。”
电话里的背景音有些嘈杂,显然林悦正在尽力阻拦。
国家生物技术战略发展中心?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郭漫脑海中炸响。
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民间组织,而是执掌着国内生物技术领域命脉的顶层机构。
他们怎么会找上门来?还这么快?
郭漫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未露分毫,只是平静地对周明轩说道:“周主任,我们有客人了。”
十分钟后,郭玉春酒业的会客厅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郭漫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她叫苏晴,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裙,没有多余的配饰,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锐利,像手术刀。
她身上有种常年身处高位而自然形成的权威感,让人不敢小觑。
“郭董,周主任,冒昧来访,请见谅。”苏晴的开场白很客气,但语气却不带丝毫歉意。
她将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是我们的身份证明和相关授权文件。”
郭漫没有立刻去看文件,只是微笑着示意林悦给客人倒茶:“苏主任客气了,不知道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示?”
苏晴的目光在郭漫和旁边一脸戒备的周明轩身上扫过,直接切入主题:“我们不是来下指示,而是来做一次安全评估。”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根据我们监控到的数据显示,贵方的‘星尘实验室’,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成功培育出一种新型高效复合菌株。”
苏晴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打印出来的图表上,“它的发酵周期缩短了约百分之九十五,菌株活性峰值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点七。郭董,周主任,我说的对吗?”
周明轩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几个数字,是“郭玉轻盈”酒母最核心、最机密的参数!
除了他和郭漫以及两三个核心研究员,绝无外人知晓!
郭漫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铅。
她想过汇锋资本的商业间谍,想过行业对手的觊觎,却唯独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只黄雀,竟然是“国家队”。
“苏主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郭漫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商业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这已经不仅仅是商业机密了。”苏晴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周主任的实验室,去年采购过一批高精度流式细胞仪和基因测序仪,这批设备,应用了国家‘873计划’中关于生物传感器的三项底层技术专利。按照规定,任何利用该技术产生的、具有重大战略价值的成果,我们都有权进行安全评估。”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退路。
周明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那些高端仪器,确实绕不开国家主导的底层技术。
苏晴看着两人难看的脸色,语气稍缓:“郭董,请不要误会。我们对你的酒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这种菌株技术本身。”
她将文件翻到下一页,上面罗列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标题——《关于新型菌株在生物制药领域的应用前景》、《关于高效菌株在环保降解领域的战略意义》。
“如此高效、稳定的菌株,如果用在抗生素发酵或者污染物降解上,它的价值,远比酿造几瓶好酒要大得多。这,已经涉及到国家生物安全战略的范畴。”
郭漫的指尖冰凉。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古籍中唤醒的,根本不是什么酿酒秘方,而是一头足以惊动国之重器的猛兽。
“所以,你们想怎么样?”郭漫放下茶杯,直视着苏晴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不收购,也不强制征用。”苏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方案,“我们邀请‘郭玉春’入股,以技术入股的形式,共同成立一个国家级的应用实验室。法人,可以是你郭漫。但实验室所有非酿酒领域的技术应用和专利授权,必须由我们中心主导。”
会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郭漫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包裹着蜜糖的烫手山芋。
接受,意味着“郭玉春”将瞬间拥有国家级的资源和无人能及的庇护,任何商业对手在动手前都得掂量掂量。
但代价是,她将让渡出一部分核心技术的控制权,从此被绑上国家的战车,卷入更复杂、更宏大的利益博弈。
拒绝?
苏晴虽然没说,但那句“国家生物安全战略”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了“安全”,他们有无数种合规的手段,让这项技术被强制监管,甚至彻底封存。
“我需要时间考虑。”郭漫缓缓开口。
“当然。”苏晴站起身,理了理套裙的下摆,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四十八小时。郭董,期待你的明智选择。”
苏晴带着她的团队离开了,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在郭漫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林悦送走客人后,快步走回会客厅,脸上满是担忧:“郭董,这……”
郭漫没有回答,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车悄然驶离,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背后,沈辞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靠着门框,双臂环胸,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郭漫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一个国家生物技术战略发展中心的副主任,会亲自为了一个还没上市的酒厂菌株,登门拜访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整件事中那个最不合逻辑的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