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发酵车间特有的微酸气息，吹在郭漫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她没有立刻走向停车场，而是绕到了实验室大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排无人打理的冬青树。
阴影是最好的伪装。
她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让她过热的大脑稍稍冷静下来。
实验室里的欢呼声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这种割裂感，让她可以更清晰地审视眼前的烂摊子。
王涛。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盘旋。
一个看起来勤恳、专注，甚至有些木讷的年轻人。
周明轩最信任的助理。
谁能想到，那副厚厚的镜片背后，藏着一双为资本服务的眼睛。
五分钟后，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辞的身影出现在冬青树的另一头，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多余的眼睛后，才闪身进入阴影。
“反应够快的，我还以为你会被那群技术宅的狂喜冲昏头脑。”他递过来一瓶冰镇苏打水，瓶身凝结的水珠瞬间浸湿了郭漫的指尖。
“喜悦是奢侈品，现在我消费不起。”郭漫拧开瓶盖，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瓶口的凉气，“汇锋资本，郑弘毅的狗腿子。我前夫这是贼心不死，想直接从源头掐死我。”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淬过火的冷硬。
“不，比掐死你更恶心。”沈辞靠在她旁边的墙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他们是想把你辛苦种的果子，连根带土地一起刨走。数据一旦到手，他们可以申请专利，反过来告你侵权。到时候，‘郭玉春’就是个笑话。”
这才是最毒的。釜底抽薪。
郭漫仰头灌了一口苏打水，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一股刺激的爽感。
“那我们就给他喂一口毒奶。”她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B计划的核心，就是把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变成他们千方百计偷走的。人只有对自己偷来的东西，才会深信不疑。”
沈辞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那份数据？”
“对。”郭漫点头，“一份看起来完美无缺，但核心参数错得离谱的数据。我要让郑弘毅拿着五千万、一个亿的真金白银，去浇灌一朵开不出来的假花。”
“有点意思。但有个关键人物，”沈辞指了指楼上实验室的方向，“周明轩。那个科学狂人能接受自己的心血被人这么糟蹋？”
“他会的。”郭漫的语气异常笃定，“因为他首先是个科学家，其次才是个狂人。科学家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和亵渎。”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重新走进了实验大楼。
周明轩的独立办公室里，他还在白板上奋笔疾书，推演着中试阶段的种种可能。
看到郭漫进来，他兴奋地招手：“郭董，你来得正好！我初步估算了一下，如果我们能解决……”
郭漫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定格的，正是王涛在奥迪车旁低头汇报的监控截图，以及那份属于汇锋资本法务专员的车辆信息。
周明轩的声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他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愤怒与屈辱。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就要冲出去。
“站住！”郭漫低喝一声，“周主任，你现在冲出去把他打一顿，除了泄愤和打草惊蛇，还有什么用？核心数据已经泄露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周明轩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当然明白，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份数据……”他艰涩地开口。
“是假的。”郭漫斩钉截铁。
周明轩猛地回头，愕然地看着她。
“从我知道王涛有问题的那一刻起，我就让沈辞在你们实验室的外部网络里植入了一个小程序。”郭漫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周明轩的心上，“王涛通过任何联网设备上传的数据，都会被替换掉其中一个关键参数的小数点。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每天发出去的‘核心进展’，从头到尾就是一串错误代码。”
周明轩愣住了，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技术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更令人畏惧的力量。
“现在，我需要你的配合。”郭漫的目光直视着他，“我们需要演一场戏。一场让敌人深信他们拿到了宝藏的戏。”
半小时后，周明轩一脸严肃地召集了核心团队，宣布为了确保数据的绝对严谨，需要进行二次交叉验证。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名让王涛将最终数据库完整复制一份到加密U盘里，交给他做物理备份。
在复制的过程中，周明轩状似无意地走到王涛身后，指着屏幕上的一长串代码说道：“王涛，你看这个‘7’号培养基的催化酶浓度，小数点后第三位的‘6’，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把它改成‘9’，我们用新数据跑一个模拟对比。”
王涛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敲，那个决定了千万资金流向的小数点，就这么被“修正”了。
当天深夜，那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经由王涛的手，出现在了汇锋资本投资总监郑弘毅的办公桌上。
“郭漫那个女人，到底还是嫩了点。”郑弘毅把玩着U盘，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启动‘蜂巢计划’，五千万资金马上到位，让那帮博士给我不分昼夜地干！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模一样的菌株！”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沈辞正窝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打着电话。
“喂，老张，帮个忙。”他对着电话那头笑道，“我这有个发酵领域的‘大神’，叫李明博。对，履历有点‘小瑕疵’，但架不住人家理论知识扎实啊。帮我把他‘精准’推给‘蜂巢生物’，就说这是我欠你的人情。待遇？往顶了开，年薪千万加股权，少了都对不起他这‘人才’。”
一周后。
郭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辞发来的简讯，内容言简意赅。
【蜂巢已炸。首批五千万，听了个响儿。】
郑弘毅那边，因为错误的参数和李博士各种天马行空的“技术指导”，整个菌种培育中心爆发了严重的杂菌污染，所有初代菌母全面坏死，发出阵阵恶臭。
而在城东科技园一个被物理断网、信号完全屏蔽的备用实验室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清冽而甘醇的异香。
周明轩小心翼翼地从恒温发酵罐里取出第一批成品，看着培养皿里那些色泽纯净、活力十足的微小生命，激动得热泪盈眶。
郭漫用滴管吸取了一点清澈的培养液，滴在手背上。
液体触及皮肤的瞬间，仿佛有生命一般，带着一丝微凉迅速渗入。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缓缓升腾，它不像桂花的甜腻，也不像任何一种果酒的芬芳，那是一种混杂着粮食本源的醇厚、草木的清气与岁月沉淀的幽远，复杂而和谐，仿佛能唤醒人最深处的嗅觉记忆。
成了。
这就是独属于“郭玉轻盈”的灵魂。
郭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张足以颠覆整个高端白酒市场的王牌，终于被她牢牢握在了手中。
而现在，是时候给它找一个最华丽的舞台，唱一出谁也想不到的好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