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江离浑身僵住。
“儿。”
就一个字。
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但他听出来了。
是父亲。
真的是父亲。
不是河主变的那个假货,不是吃魂坑里那些幻象,是真正的父亲——那个教他闭气、传他铜匣、临死前还抓着他说“别下幽河”的父亲。
江离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十二年。
十二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阿月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个青铜匣。
“叔叔,谁在说话?”
江离没答话。
他把阿月放下来,走到石桌前。
双手捧起那个铜匣。
匣面冰凉,符咒凹凸不平。和他背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暗,像在幽河里泡了很多年。
“爹。”
他喊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
匣子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离以为刚才那声是幻觉。
然后,声音又响起。
“儿,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不听话。”
“从小就不听话。”
声音很弱,断断续续,像快灭的烛火。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捅进江离心口。
“爹,你在哪?”
“在匣子里。”
“你……一直在这里?”
“一直。”
“十二年?”
“十二年。”
江离握紧铜匣。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还活着!”
“我没活着。”
那声音顿了顿。
“我死了。”
“十二年前就死了。”
“现在说话的,是我留在匣子里的一点残魂。”
“这点残魂,也快散了。”
“等你听完这几句话,我就没了。”
江离心往下沉。
“不——”
“听我说。”
那声音打断他。
“我没时间了。”
“你也没时间了。”
“河主在追你,对不对?”
江离点头。
“它想干什么?”
“想借我的身体上岸。”
“对。”
“但它要的不是你的身体。”
江离愣住。
“不是我的?”
“不是。”
“那是什么?”
那声音沉默片刻。
“是你的魂。”
“你的身体,它随时能造。”
“一模一样的,它能造一千个。”
“但你的魂,它造不了。”
“因为你的魂,是封棺的钥匙。”
江离浑身一震。
“钥匙?”
“对。”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闭气半日?”
“为什么能听见尸语?”
“为什么能活着走出吃魂坑?”
江离摇头。
“因为你的魂,和别人的不一样。”
“你的魂里,有我的血。”
“我的血里,有封棺的咒。”
“封棺的咒,传了三代。”
“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
“你就是那把钥匙。”
“河主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你。”
江离手心发凉。
“那我进来,不就是送死?”
“是。”
“那你还让我别下幽河?”
“因为我不想你死。”
那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下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封棺。”
“想封住那个东西。”
“想救湘西。”
“想让你活着。”
“可我失败了。”
“我被它困在这里,困了十二年。”
“魂散不掉,死不透。”
“每天都能看见它。”
“每天都能听见它说话。”
“每天都能想起——”
“想起你娘死的时候。”
江离瞳孔一缩。
“我娘?”
“她怎么死的?”
那声音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阿月都等得不耐烦了,扯扯江离的衣角。
“叔叔——”
“嘘。”
江离盯着铜匣。
等。
等那个答案。
等了十二年。
终于,声音响起。
“她死在幽河里。”
“十二年前,我们一起下的。”
“她为了救我,被河主拖走了。”
“拖进地心。”
“拖进那口棺材。”
“我亲眼看着她被拖进去。”
“亲眼看着棺材盖合上。”
“亲眼看着——”
声音断了。
像有人在那边掐住了喉咙。
江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娘是病死的。
爹是这么告诉他的。
十二年前,爹从外面回来,说娘病死了,葬在山里。
他信了。
去坟前磕过头。
烧过纸。
哭过一夜。
现在才知道——
那座坟是空的。
娘根本没病。
娘死在这里。
死在幽河。
死在那口棺材里。
“为什么瞒我?”
他的声音很冷。
冷得像幽河的水。
“因为我不想你来。”
“不想你送死。”
“不想你和我一样,困在这里十二年。”
“可你还是来了。”
“你不听话。”
“从小就不听话。”
那声音里,带着笑。
苦的笑。
“爹——”
“别说了。”
那声音打断他。
“我没时间了。”
“你听好。”
“接下来这句话,我只说一遍。”
江离竖起耳朵。
“封棺的钥匙,在你魂里。”
“要封棺,就得把你的魂,送进棺材。”
“和万尸一起封。”
“和河主一起封。”
“和你娘一起封。”
江离愣住。
“那我……”
“会死。”
“彻底死。”
“魂飞魄散那种死。”
“连残魂都留不下来。”
那声音顿了顿。
“你还要封吗?”
江离沉默。
他看着铜匣。
看着里面那道微弱的、随时会灭的光。
那是他爹。
是他十二年前就该死、却困在这里十二年的爹。
是那个骗了他十二年、只为让他活着的爹。
他想起小时候,爹教他闭气,一次次把他按进水里,又一次次把他捞出来。
想起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别下幽河”。
想起刚才,那个假货穿着爹的皮,笑着说“过来陪我”。
现在他知道了。
爹不是想骗他。
爹是想让他活。
哪怕自己困在这里十二年。
哪怕每天都能看见娘被拖进去的地方。
哪怕——
“封。”
江离开口。
“什么?”
“我说,封。”
“你疯了?”
“封了,你就没了。”
“彻底没了。”
“连坟都没有。”
“连纸都没人烧。”
“连——”
“我知道。”
江离打断它。
“但我不封,湘西就没了。”
“那些百姓就没了。”
“阿月就没了。”
他低头看阿月。
阿月正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叔叔,你要去哪?”
“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
“带上我。”
“不能带你。”
“为什么?”
江离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因为那里,小孩不能去。”
阿月眨眨眼。
“那我等你。”
“等多久?”
“等很久很久。”
“像我爹爹等我那么久。”
江离笑了。
“好。”
他站起来,看向铜匣。
“爹,我决定了。”
那声音沉默。
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劝不住你。”
“你从小就倔。”
“像你娘。”
“你娘也倔。”
“倔得死都不肯松手。”
“倔得——”
声音突然断了。
铜匣里的光,开始变暗。
“爹?”
“爹!”
没有回应。
光越来越暗。
暗得像要灭。
就在快要灭掉的那一刻,突然又亮了一下。
很亮。
亮得刺眼。
亮光里,浮现出一张脸。
父亲的脸。
年轻时的脸。
活着时的脸。
不是河主变的那个,是真正的、笑着的、看着他的脸。
“儿。”
“好好活着。”
“替你娘活着。”
“替我活着。”
“替——”
话没说完,脸散了。
光灭了。
铜匣“啪”一声,合上。
再没声音。
江离捧着铜匣,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阿月拉着他的衣角。
“叔叔?”
“叔叔?”
“叔叔你怎么了?”
江离没答话。
他低着头。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但阿月知道,他在哭。
死了的人不能哭,哭了就走不了。
但活人可以。
活人可以哭。
可以疼。
可以恨。
可以——
“叔叔。”阿月抱紧他的腿,“别哭。”
“阿月在。”
“阿月陪着你。”
江离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水鬼先生不哭。
至少不在人前哭。
他把铜匣背在身上。
两个铜匣并排,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一个装着父亲的魂,已经空了。
一个装着父亲的残魂,也散了。
现在两个都是空的。
但都在。
陪着他。
“走。”江离抱起阿月。
“去哪?”
“地心。”
“去封棺?”
“去封棺。”
“封完呢?”
江离沉默片刻。
“封完,叔叔可能就不在了。”
阿月愣了一下。
然后抱紧他的脖子。
“那我不让叔叔去。”
“必须去。”
“为什么?”
江离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因为有人在等。”
“谁?”
“我娘。”
“你娘?”
“嗯。”
“她也在下面?”
“在。”
“在棺材里?”
“在。”
阿月眨眨眼。
“那叔叔是要去接她?”
江离点头。
“对。”
“接她出来?”
“接她出来。”
“接出来之后呢?”
江离看着她。
“之后,她就再也不用困在那里了。”
阿月笑了。
“那快去。”
“快点去接。”
“接完回来陪我。”
江离点头。
抱着她,走进黑暗。
身后,那间石屋慢慢塌了。
塌成废墟。
塌成粉末。
塌成什么都没有。
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铜匣还在。
两个铜匣。
背在一个人身上。
走向地心。
走向那口棺材。
走向那个等了十二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