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期定在十天后。
魏星宇开始交接仓库的工作。新来的仓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活毛手毛脚的,魏星宇花了好几天教他怎么记账、怎么盘点、怎么处理突发情况。小伙子听得心不在焉,低头玩手机,魏星宇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他不是那种会强求别人的人。
这十天里,他做了很多准备。陈建平给他列了一个清单——防寒服、保暖靴、护目镜、手套、帽子、围巾,全是南极必备的装备。他照着清单一样一样地买,花了不少钱,心疼得直咧嘴。但陈建平说了,到了那边,吃住全包,工资照发,这些装备都是投资,值了。
他还给两个孩子打了电话。
魏晨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五十了,去南极折腾什么?”
“想去看看。”他说。
“有什么好看的?冰天雪地的,连个鬼都没有。”
“就是想看看。”
魏晨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你注意安全。”
“嗯。”
魏宇倒是挺兴奋的:“爸!南极!酷啊!你帮我拍几张企鹅的照片呗!”
他笑了笑:“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世界地图。这张地图他搬了几次家都没扔,从村里带到城里,从一个出租屋带到另一个出租屋,边角都卷了,纸张也脆了,但他舍不得扔。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最下方——南极洲。一片白色的、空荡荡的大陆,没有任何标注,只有“南极洲”三个字。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出发前三天,他收到了一份快递。是陈建平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叠资料。信是方教授写的,就是那个科考团队的负责人。
方教授在信里说:欢迎加入我们的团队。南极的条件很艰苦,希望你有心理准备。我们的任务是探测南极冰盖深处的异常信号,你的工作是后勤保障,具体事宜到了之后再安排。
资料是一些关于南极冰盖的科普文章和探测数据。魏星宇翻了翻,大部分看不懂,什么“冰雷达探测”“重力场异常”“地磁信号”,全是专业术语,看得他头疼。
但有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资料的第17页,有一段话被方教授用红笔圈了出来:
“南极冰盖东部区域,存在大范围的冰下异常结构,冰雷达探测显示,该区域冰层下方有不明物体,体积巨大,轮廓规则,非自然形成。初步判断,可能是埋藏在冰层下的古代地质结构,但成因不明,需进一步探测。”
魏星宇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冰层下方有不明物体。体积巨大。轮廓规则。非自然形成。
这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把资料放下,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橘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但他知道,在南极,此刻正是极夜,天空应该是一片漆黑,偶尔有极光划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太多了。也许那个“不明物体”只是一块形状奇怪的岩石,或者是一个古老的冰下湖泊。科学探测经常发现这种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那道冰蓝色的光。
那道光,和南极冰盖下面的“不明物体”,有关系吗?
出发前最后一个晚上,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南极的冰原、冰层下的不明物体、方教授的红圈、那道冰蓝色的光……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到了凌晨两点,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电流感立刻出现了。比前几天更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眉心深处蠢蠢欲动,想要破壳而出。
他守着那个位置,让电流感慢慢地扩散。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控制什么,只是让感觉自然地流动。
然后,那道冰蓝色的光又出现了。
比上一次更清晰。不是一闪而过,而是停留了几秒钟。他看到了——不是光,而是画面。模糊的、朦胧的,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看到的。
冰。巨大的冰墙。冰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蓝色的光,冷冷的,像深海里的磷光。
画面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
那道冰墙——他在资料里看到过。南极冰盖的边缘,有一道巨大的冰质屏障,延伸数百公里,高耸入云,看不到尽头。科学家们称之为“冰墙”,是南极冰盖最神秘的地质结构之一。
资料上说,那道冰墙是自然形成的,是冰盖运动和地形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魏星宇刚才“看到”的画面里,冰墙后面有东西在发光。
那是真的吗?还是他的幻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到了南极,他要找到那道冰墙。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窗外的天光慢慢变亮,路灯熄灭了,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他起床,洗漱,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背包里。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眼袋也大了。一件灰色的夹克,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旧运动鞋。
五十岁的魏星宇。仓库管理员。离异。租房。一事无成。
但此刻,他要去南极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拎起背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冒着白气。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坐火车,先到北京,然后转飞机,飞到地球的最南端。
这条路很长。但他不怕。
因为他隐隐觉得,在南极的某片冰原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那道冰蓝色的光,就是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