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星宇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对面工地上的塔吊慢慢转动。
二零三零年,秋天。
他五十岁了。
五十岁是个什么概念呢?对他来说,就是头发白了一半,腰偶尔会酸,爬楼梯到三楼要歇一口气,晚上十点不到就犯困。就是两个孩子的电话越来越少,出租屋的墙壁越来越黄,生活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早就没了味道,只剩一点苦涩的余温。
他还在表哥陈建平的公司做仓库管理员。二十多年了,从三十岁做到五十岁,从一头黑发做到两鬓斑白。仓库从城郊搬到了另一个城郊,货物从电子产品换成了建筑材料,工资从两千涨到了三千五——只够付房租、吃饭、交水电,偶尔给两个孩子寄点钱。
魏晨在外地做会计,魏宇在南方搞计算机,都不怎么回来。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说忙,回不来。他说没事,工作要紧。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速冻水饺,看了会儿电视,睡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好不坏,不冷不热,不死不活。
表哥陈建平偶尔会来看他。不是专门来,是路过仓库的时候顺道进来坐坐。表哥现在是大老板了,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穿着笔挺的西装,手腕上的表比魏星宇一年的工资还贵。但表哥对他不错,从来没有因为他是穷亲戚就瞧不起他,逢年过节还给包个红包。
“星宇,”那天下午,陈建平又来了,靠在仓库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我跟你说个事。”
魏星宇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有个朋友,姓方,搞科考的。”陈建平吐了一口烟,“他们那个团队,要去南极,缺个后勤。包吃包住,薪水比你现在的翻一倍。我想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南极。
魏星宇愣了一下。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座城市,连省都没出过。南极?那是在地球的另一头吧?
“我……能行吗?”他犹豫了一下。
“有什么不行的?”陈建平笑了,“就是后勤,管管物资,跟着跑跑腿。你干了二十多年仓库,还怕这个?再说了,你不是从小就喜欢看那些科幻的东西吗?南极那地方,神秘着呢,说不定正合你胃口。”
魏星宇沉默了。
他确实从小喜欢科幻。那些关于宇宙、外星人、未知世界的幻想,曾经占据了他整个少年时代。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东西早就被他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像一本压在箱底的书,落满了灰,很少再去翻动。
但此刻,当陈建平提到“南极”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根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颤响。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不急。”陈建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好了给我电话。”
陈建平走后,仓库里又安静了下来。魏星宇坐在台阶上,盯着对面的塔吊发呆。
南极。冰天雪地,企鹅,极光,还有……无尽的冰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纪录片。南极的冰盖,厚达几千米,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但在那些冰层下面,会不会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科幻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南极、冰原、塔吊、仓库、表哥的烟、小时候的科幻画报……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他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自然而然地盘起了腿。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坐了。上一次认真打坐,还是两年前——四十八岁那年,某个失眠的深夜,他忽然想起了童年的眉心电流感,试了一次,发现那股感觉还在。
后来呢?后来生活继续,他又忘了。
但今晚,他忽然想再试一次。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是黑暗,只是安静,只是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慢慢地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让身体放松。脚趾、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口、肩膀、脖子、头顶——一寸一寸地放松,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然后,他把所有的精神都往眉心收拢。
几秒钟后,那股酥麻感出现了。
很微弱,像一根快要断的蛛丝,在风中微微颤动。但它在那里。三十多年了,它还在那里。
他守着那个位置,感受着那股电流,让它慢慢地扩散。从眉心到头皮,从头皮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脊椎,一路向下,遍布全身。
然后——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冰蓝色的,冷冷的,像南极冰层深处折射出来的那种蓝。一闪而过,快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帘纹丝不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昏黄的光痕。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画面,不是错觉。
那道冰蓝色的光,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他亲眼看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打坐时产生的幻觉?也许是大脑缺氧造成的视觉残留?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南极。冰蓝色的光。眉心那股越来越强的电流感。
这些东西之间,有关联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去南极。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逃离平淡的生活,而是因为他必须去。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在南极的某片冰原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那道冰蓝色的光,就是信号。
第二天一早,他给陈建平打了电话。
“表哥,我想好了。我去。”
陈建平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去。等着,我给你安排。”
挂了电话,魏星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到蓝色,看不到白云,看不到星星。和五十年来每一天的天空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也许不是。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