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阙之战，从黎明打到黄昏，整整一天。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伊水两岸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魏郑联军的尸体堆积如山，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河滩，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像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偶。鲜血汇成了溪流，沿着地面的低洼处缓缓流淌，在坑坑洼洼的地方积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映着天边的晚霞，泛着诡异的、暗沉的光。破碎的旗帜散落在尸体之间，有的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被火烧焦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旗杆。折断的兵刃遍地都是，刀、枪、剑、戟、弓、弩，各种兵器应有尽有，像被随手丢弃的废铁。散落的辎重更是数不胜数，粮车、帐篷、锅碗瓢盆、衣物鞋袜，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是被龙卷风刮过一样。
九万魏郑联军，阵亡者超过四万，被俘者将近五万，真正逃出去的不到一千人。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时代、任何战场，都是令人窒息的。二十四万大军出征，九万前锋在伊阙全军覆没，剩下的十五万在宜阳方向闻风丧胆，不战而溃。公孙喜和郑安平虽然逃出了战场，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活路，而是更耻辱的结局。公孙喜在逃跑的路上被秦军的斥候追上，他骑着马拼命跑，跑得盔歪甲斜，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秦军的斥候像猎狗一样追着他，追了整整二十里，最终一箭射中他的后心，将他射落马下，生擒活捉。郑安平带着几百残兵逃回了魏国境内，但他也没有好下场——公叔峨在震怒之下，将他撤职查办，下了大狱。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秦军缴获了大量的粮草、军械、旗帜和辎重。粮草堆积如山，足够秦国的六万大军吃上整整一年。军械多得数不清，刀枪剑戟堆满了十几个帐篷，弓弩箭矢更是数以万计。旗帜更是战利品中的战利品，魏国的龙旗、郑国的凤旗，一面一面地被秦军士兵从地上捡起来，叠好，收好，准备带回咸阳献给秦王。更重要的是，秦军缴获了魏郑联军的全部作战地图和情报资料。这些纸片看起来不起眼，但在白起眼里，它们比黄金还要珍贵。地图上标注着魏国和郑国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道路、每一处关隘、每一个粮仓。情报资料里记录着魏国和郑国的兵力部署、粮草补给、将领配置、士兵士气。这些东西让白起对魏国和郑国的底细有了全面的了解，为日后的反攻铺平了道路。
白起站在伊阙南岸的高地上，看着脚下的战场，面无表情。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深褐色的血渍一层叠一层，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是混战中一个魏军士兵临死前砍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肘一直划到手腕，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但他浑然不觉，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的目光平静而辽远，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越过那些破碎的旗帜，越过那条被鲜血染红的伊水，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上，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八万对九万，全歼。秦军伤亡不到三千。这个战损比，放眼整个战国时代，都是惊人的，甚至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白起用这一战证明了自己不是公叔峨口中那个“杀猪的屠夫”，而是当世最强的军事天才，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天生的、骨子里的战争机器。他证明了在战场上，数量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地形、士气、指挥、时机、谋略，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比冰冷的数字更重要。他证明了秦国的军队，虽然在西线丢了河西和函谷关，虽然在南线损失了四万精锐，虽然被所有人看扁了、看衰了、看死了，但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最能打仗的军队，没有之一。
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嬴美华正在王宫的顶层套房里和白起的副将下棋。棋盘上的黑白子才下了不到一半，嬴美华执白，副将执黑，两人都下得不紧不慢。传令兵冲进来的时候，副将的手悬在半空，一枚黑子夹在指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嬴美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赢了？”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赢了！大获全胜！八万对九万，全歼魏郑联军！白起将军伤亡不到三千！”嬴美华的手顿了一下，那枚白子在指间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她没有笑，没有欢呼，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她只是放下手中的棋子，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咸阳城。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边，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这片海洋曾经有一个缺口，在西北角，在河西和函谷关的方向，那个缺口像一道伤疤，一直在流血，一直在疼。现在，那个缺口被堵上了。不是用砖石和水泥堵上的，不是用金银和财宝堵上的，而是用魏郑联军九万人的尸骨堵上的。
嬴美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棋盘前，拿起那枚白子，看着对面的副将。“该谁了？”副将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嬴美华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落下了白子，吃掉了副将的一大片黑棋。“将军。”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还在夜色中闪烁，金色的光芒映在玻璃窗上，映在嬴美华的脸上，映在那副还没有下完的棋盘上。伊阙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城市，百姓们在街巷间奔走相告，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敲锣打鼓，有人端着酒碗站在门口，逢人就敬。但在这座王宫的顶层套房里，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