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阙，顾名思义，是伊水边的一道天然阙口。
两座青山对峙如门，伊水从中间奔流而过，形成了洛阳盆地南端最险要的关隘。这里是从中原进入秦国的咽喉要道，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谁控制了伊阙，谁就扼住了秦国的咽喉；谁失去了伊阙，谁就把门户敞给了敌人。
魏郑联军的九万前锋已经抵达伊阙南侧，在伊水两岸扎下了连营。营帐连绵数里，从东岸一直铺到西岸，旌旗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旗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战鼓声震天动地，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擂一通，仿佛在向对面的秦军示威。主帅是魏国大将公孙喜——此人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一身的蛮力，打仗只会一个“冲”字。他能爬上主帅的位置，靠的不是本事，而是两样东西：一是对公叔峨忠心耿耿，二是敢打敢冲不要命。他的副将是郑国大将郑安平，心思缜密，善用奇兵，在郑国军中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但郑安平是副将，公孙喜是主帅，副将再能干，也拗不过主帅的瞎指挥。郑安平对公孙喜的许多决定都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在心里，自己生闷气。
白起站在伊阙北侧的高地上，俯瞰着南岸的魏郑联军。他的身后，八万秦军正在夜色中悄然集结，人衔枚，马勒口，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士兵们用布条裹住了刀鞘，用麻绳缠住了马镫，连铠甲都用布包了起来，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他们没有点灯，没有生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群在黑暗中潜伏的狼，安静地蹲伏在草丛里，眼睛死死地盯着猎物，只等头狼发出那一声长啸。
白起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山，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南岸的联军营地。他在看——看营帐的分布，哪里的营帐密集，哪里的稀疏，哪里是粮仓，哪里是马厩，哪里是中军大帐。他在看伊水的流速和宽度，哪里水浅可以涉渡，哪里水深需要架桥，哪里水流湍急不宜通过。他在看两岸的地形起伏，哪里有高地可以设伏，哪里有沟壑可以藏兵，哪里有道路可以迂回。他在看敌军斥候的活动规律，多久出来一次，走哪条路线，几个人一队，有没有偷懒耍滑的。
他在等。等敌军露出破绽。
公孙喜没有让他等太久。魏郑联军在伊阙南岸扎营后，公孙喜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侦察地形、布防设哨，而是——开宴会。九万大军的统帅，在敌国境内、在两军对峙的前线，大摆宴席，饮酒作乐，搂着从魏国带来的美女载歌载舞。酒是上好的美酒，菜是山珍海味，女人是千挑万选的美女。公孙喜左拥右抱，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秦国人已经被我们打残了，”公孙喜搂着一个美女，对身边的将领们举杯，酒液从杯口洒出来，滴在美女的裙子上，他浑然不觉，“八万残兵败将，拿什么跟我们二十四万大军打？兄弟们放心打，打赢了，秦国的一半土地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每人赏一百金，官升三级！”
将领们纷纷举杯附和，有人喊“将军威武”，有人喊“魏国万岁”，有人搂着身边的美女哈哈大笑。整个中军大帐里一片乌烟瘴气，酒气熏天。
副将郑安平皱着眉头，低声劝道：“将军，白起不是一般人。他在蓝田以十万对十五万，打得楚军血流成河。我们还是小心为上——至少派几队斥候出去，把北岸的地形摸清楚——”
“小心？”公孙喜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都在抖，“白起？蓝田那场仗，是楚国人自己无能。我们魏国的精锐，能跟楚国那些乌合之众比吗？你怕什么？”
郑安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公孙喜那张涨红的脸和瞪圆的眼珠子，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默默地喝了一口酒，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白起在蓝田以十万对十五万，打得楚军几乎全军覆没，那是“屠夫”能做到的事吗？一个只会杀猪的屠夫，能在蓝田那种开阔地形上，用十万兵力硬扛十五万楚军，还打出四比六的战损比？公孙喜看不起白起，但郑安平不敢。
夜色渐深，宴席终于散了。郑安平走出大帐，站在伊水岸边，望着北岸。月光洒在伊水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北岸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点灯火，听不到一声马嘶，甚至连风都停了。太安静了。八万大军，居然连一盏灯都没有，连一声马嘶都听不到。这种安静，让他脊背发凉，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白起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夜幕。
“渡河。”
八万秦军同时动了。不是杂乱无章的冲锋，而是井然有序的渡河作战，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工兵扛着木板和绳索，从隐蔽处冲出来，在伊水上游最窄的地方架设浮桥。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就架起了三座浮桥。步兵从浮桥上快速通过，脚步轻快而急促，像一阵风掠过河面。骑兵从下游的浅滩涉水渡河，战马蹚着齐膝深的河水，无声无息地走向南岸。弓弩手在两岸列队掩护，弩机已经拉满，箭矢已经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
秦军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一群在夜色中游动的蛇，悄无声息地逼近了魏郑联军的营帐。
公孙喜是在女人的怀里被惊醒的。
“将军！秦军！秦军渡河了！”传令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刀劈开了黎明前的寂静。公孙喜猛地推开怀中的女人，光着膀子冲出大帐，靴子都没来得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晨光中，秦军的旗帜在伊水北岸铺天盖地地展开，黑色的洪流正在从浮桥和浅滩上涌向南岸，先锋骑兵已经突破了魏郑联军的前哨营，正在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冲锋。
“顶住！顶住！”公孙喜嘶声吼道，一边慌乱地穿铠甲，铠甲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腰带怎么都系不上，急得满头大汗。他一边穿一边命令身边的将领组织反击，“所有人都给我顶上去！谁退谁死！”
但已经来不及了。秦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中军大帐的门口，刀光一闪，门口的卫兵应声倒下。公孙喜终于穿好了铠甲，拔出佩剑，冲出大帐。但他看到的不再是整齐的联军阵型，而是一片混乱——营帐在燃烧，士兵在奔跑，有人在喊“秦军来了”，有人在喊“将军跑了”，有人在喊“投降不杀”。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命令，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