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之战结束后的第三个月，魏国大梁的王宫里，公叔峨在地图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目光落在秦国的版图上，像一只盘旋在猎物上空的秃鹫，锐利而贪婪。秦国的西线已经千疮百孔——河西丢了，函谷关丢了，白起的十万大军在蓝田损失了四万，剩下的六万疲惫之师蜷缩在咸阳周边，像一头受伤的狼，蜷在角落里舔舐着伤口，喘着粗气，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巴蜀的粮草还在路上，从成都出发，沿着金牛道翻山越岭，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运到咸阳。新兵的训练还没有完成，那些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连左右都分不清，上了战场就是送死。商鞅的变法虽然让秦国变强了，但变法不是仙术，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把一个弱国变成无敌的强国。
公叔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现在是秦国最虚弱的时候，现在不打，以后就没机会了。白起虽然能打，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给他六万残兵，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等他缓过这口气，等巴蜀的粮草运到，等新兵训练完成，等秦国的战争机器重新运转起来，到时候再想打，就不是二十四万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叫来了郑国的鲍舒亚。
两个谋士隔着光幕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魏国出十五万，郑国出九万，联军二十四万，兵分两路——一路攻秦国的东线门户宜阳，一路攻秦国的南线要冲伊阙。宜阳是秦国的铁矿山，秦国的刀剑弓弩全靠这座矿山供应。拿下宜阳，秦国的军械生产就会瘫痪，士兵们拿着木棍上战场，白起再能打也白搭。伊阙是秦国的南大门，两山对峙，伊水中流，是关中平原南面唯一的天然屏障。拿下伊阙，秦国的南线就门户洞开，魏郑联军可以长驱直入，沿着洛水河谷一路向西，直扑咸阳。
二十四万对六万，四倍的优势，胜券在握。公叔峨和鲍舒亚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但各自心里都在盘算着另一件事——灭了秦国之后，魏国和郑国之间，早晚也有一战。到那时候，今天的盟友就是明天的敌人。但那是以后的事了，先把眼前的肉吃到嘴里再说。
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嬴美华正在王宫的顶层套房里和白起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嬴美华执白，白起执黑，两人都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这是他们的习惯，每当有大事发生之前，都要下一盘棋。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让脑子转起来，让心静下来。系统的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嬴美华的手停在了半空，一枚白子夹在指间，没有落下。她抬起头，看着白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国和郑国联军二十四万，分两路进攻。一路攻宜阳，一路攻伊阙。”白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嬴美华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里。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一滴水滴进深潭。“二十四万。我们有几成把握？”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息地图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宜阳和伊阙两个点上。宜阳在秦国的东线，伊阙在秦国的南线，两处相距三百余里。魏郑联军分兵两路，一路攻东，一路攻南，看似是标准的钳形攻势，两路并进，让秦军顾此失彼。但白起在军事地图上看到的不是钳子，而是机会。分兵意味着兵力分散，两路之间相距三百里，联络不畅，配合不便。这给了秦军一个各个击破的机会——集中全部兵力，先吃掉一路，再转头对付另一路。只要速度够快，快得让另一路来不及反应，二十四万大军未必不可战胜。
“宜阳守军两万，伊阙守军一万。都是二线部队，挡不住。”白起转过身，看着嬴美华，目光如炬，“我率主力八万，先打伊阙。伊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魏郑联军必然在此处投入重兵。如果我能在这里打一场歼灭战，吃掉他们的主力，另一路就不战自溃。”
嬴美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白起在冒险。八万对二十四万，不是四倍的优势，而是三倍。而且魏郑联军不是乌合之众，魏国的十五万大军是精锐，郑国的九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她相信白起的军事才能，但战场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再优秀的将领也有可能失手。
“八万对二十四万，你有几成把握？”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重。
白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冽的、带着杀意的笑容。那不是自信的笑容，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猎手在锁定猎物时的兴奋。“在战场上，数量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地形、士气、指挥、时机，每一样都比数量重要。”他顿了顿，“伊阙的地形，就是我的筹码。”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伊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伊阙两山对峙，伊水中流，通道狭窄，大军难以展开。魏郑联军如果进了这条通道，就像一条蛇钻进了管子，头进去了，身子还在外面，尾巴更在外面。首尾不能相顾，左右不能相连。我只需要堵住两头，就能把他们困在里面，关门打狗。”
嬴美华看着地图上那个圈，沉默了很久。她不懂军事，但她懂人。她看着白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狂热的光，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光。那不是赌徒的光，而是棋手的光。一个棋手下棋的时候，不会去想输了怎么办，他只会想怎么赢。
“好。”嬴美华说，“你去打。咸阳的事，交给我。”
白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在丈量从咸阳到伊阙的距离。他走得很急，但不是慌乱的那种急，而是胸有成竹的那种急。他已经在地图上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只是士兵们用双脚跑出来的时间。
当天夜里，白起率领八万秦军主力从咸阳出发，向伊阙方向疾进。士兵们举着火把，在夜色中排成一条长长的火龙，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蜿蜒前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色中回荡。他们都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赢了，秦国就能翻盘；输了，秦国就真的完了。
白起骑在黑色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夜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是个适合赶路的好天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冽的、带着杀意的笑容。
伊阙。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