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的命令在协议签订的当天就下达了。
蓟城的百姓们在街巷间奔走相告,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城市。有人哭,跪在自家门口,对着祖宗牌位磕头,哭喊着“对不起祖宗,守不住家了”。有人骂,站在街中央,指着王宫的方向,骂夏思凝是“败家子”,骂沐剑旗是“懦夫”,骂得声嘶力竭,骂完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沉默地收拾行李,把能带的都打包捆好,带不走的就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掉,烧不了的砸烂,砸不烂的踹两脚。有人呆呆地站在家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扔在路边,根须还带着泥土,却已经没有了归处。
蓟城是燕国的旧都,几百年的根基,几百年的积淀,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份决断,这份狠劲,让一些人敬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日之退是为了明日之进。也让一些人寒心——几百年的基业,说扔就扔,几百万百姓,说抛就抛,这哪里是国君,分明是逃兵。两种声音在街巷间交织,争吵声、哭泣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整座城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沐剑旗站在蓟城城头,看着城外赵军正在收拢营帐、撤除围城器械。廉颇的七万步兵已经开始分批撤离,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向北移动,旌旗东倒西歪,但秩序井然。李牧的三万骑兵也已经退出了燕山北麓,燕山方向再也看不到赵军的斥候,只有一片安静的、被秋风吹得发黄的草原。赵国的旗帜在远处的山丘上飘扬,再过几天,那些旗帜就会插到蓟城的城头上,插到这座燕国几百年基业的最高处。
他转过身,看着城内正在准备撤离的百姓和军队。街巷间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有人在往马车上搬粮食,有人在往牛车上装行李,有人在拆房子——不是真的要拆,而是把房梁上的铜钱取下来,把门槛下的银锭挖出来,把墙缝里的细软掏出来。每一户人家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埋在地下,等回来的时候再挖。但谁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沈阳。那是一座新城,一座他从无到有建起来的城。那里的街道比蓟城宽敞,横平竖直,整整齐齐;那里的城墙比蓟城高厚,青石砌基,夯土筑墙,能抵御任何已知的攻城器械;那里的粮仓比蓟城充实,金黄的谷物堆得冒尖,够全城百姓吃三年;那里的军营比蓟城坚固,兵舍宽敞,马厩整洁,校场平坦。那里有他亲手种下的树,几年工夫已经长成了一片小树林;有他亲手挖的井,井水清冽甘甜;有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骑兵,骑术精湛,纪律严明。那里才是燕国的未来,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但他还是舍不得蓟城。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口井的水最甜,哪家铺子的烧饼最香,他都清清楚楚。他在这里生活了两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沈阳,但每次回到蓟城,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现在,家要丢了。
迁都的队伍在第三天清晨出发。
夏思凝的王旗在最前面,深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金色的“燕”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沐剑旗的骑兵在后面护卫,九千骑兵分成前后左右四队,将整个队伍护在中间。中间是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百姓和辎重车队。牛车、马车、驴车、独轮车,各式各样的车辆排成了一条长龙,从蓟城的南门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车上装满了粮食、衣物、家具、农具,有人甚至把门板都拆下来带走了。队伍的两侧是步行的百姓,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女抱着孩子,有半大的孩子牵着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甚至没有人哭。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走着,像一群被驱赶的牛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走。
夏思凝坐在战车上,掀开帷幔,最后看了一眼蓟城的城墙。晨光中,城墙上的燕国旗还在飘扬,金色的“燕”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再过几天,那面旗就会被降下来,换成赵国的旗帜。金色的“赵”字将取代金色的“燕”字,在这座古老的城墙上飘扬。她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以为她睡着了。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
“走吧。”她放下帷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队伍继续前行。蓟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城墙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灰色的剪影,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天际线。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离什么。有人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低下头,默默地走着。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说话。
沈阳在远方,在晨光中,像一座金色的城市,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城墙上的旗帜已经升起来了,也是深蓝色的,也绣着一个金色的“燕”字。城门口站着迎接的队伍,有官员、有将领、有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朝着蓟城的方向张望,等待着那支漫长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
赵国获得了燕云十六州,实力一下子扩大了一倍。蓟城、涿郡、上谷、渔阳——这些燕国几百年的根基,一夜之间变成了赵国的囊中之物。赵胜站在蓟城城头,看着脚下这座雄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城墙高大,街道宽敞,屋舍俨然,人口稠密。这座城市比邯郸还要繁华,比邯郸还要坚固。而这座城市,现在是他的了。燕国丢了蓟城,丢了燕云十六州,就等于丢了进击中原的能力。从此以后,燕国只能偏安东北,在辽东的黑土地上苟延残喘,再也别想踏足中原一步。
而燕国,似乎真的偏安了。
沈阳城里,沐剑旗站在城头,看着北方广袤的原野。那里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际,无边无际,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更远处是茂密的森林,森林里有无数的木材和皮毛。更远处是丰富的矿藏,铁矿、铜矿、金矿,应有尽有。那里有正在成长的骑兵,几年工夫已经从一万扩充到了四万;正在开垦的土地,万顷良田一望无际;正在建设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拔地而起。那里有燕国的未来。
赵胜以为燕国失去了进击中原的能力。但他错了。燕国只是换了一条路。不是从蓟城南下,而是从沈阳北上。不是现在,而是十年后。十年后的燕国,将不再是那个偏安东北的小国。十年后的燕国,将是一个拥有十万铁骑、八百万人口、万顷良田的超级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