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剑旗撤回蓟城的那天,李牧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追,而是不敢追。沐剑旗的撤退井然有序,后卫部队层层阻击,每隔十里留下一队骑兵断后,斥候遍布各条要道,将赵军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牧几次派小股骑兵试探追击,都被后卫部队射了回去。他勒马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燕军骑兵的烟尘渐渐消失在天际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上一次战斗中被流矢射中的地方。伤口已经结痂,但每次拉动弓弦的时候还是会疼。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
“沐剑旗。”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烈酒。“下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蓟城。
沐剑旗的骑兵进城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夹道欢迎。一万骑兵出征,九千多回来,损失不到一成,还在草原上击败了李牧的三万铁骑。这在蓟城的百姓看来,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有人在城门口放鞭炮,有人往骑兵的马脖子上挂红绸,有人端着酒碗往沐剑旗手里塞。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舞着小旗,喊着“燕国万岁”。整座城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仿佛赵国的大军已经退了,仿佛危机已经过去了。
但沐剑旗知道,这不是胜利。这只是没有输而已。李牧的三万骑兵主力尚在,只是暂时后撤休整;廉颇的七万步兵毫发无损,正在城外挖壕沟、架投石机;赵国的十万大军依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他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从欢呼的人群中穿过,目光越过那些兴奋的面孔,落在城外赵军连绵的营帐上。
夏思凝在相国府等他。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蓟城、燕山、辽东、沈阳,所有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道路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出,每一个关隘旁边都注明了守军数量和粮草储备。她已经在桌前坐了一整天了,面前的茶换了七次,她一杯都没有喝。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着,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沐剑旗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都没有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他们都知道,蓟城守不住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三万守备军加上九千骑兵,不到四万人,面对廉颇和李牧的十万精锐,能撑十天已经是个奇迹了。
廉颇的围城战术滴水不漏,每天只派小股部队佯攻,不急不躁,像是在熬一锅汤,用小火慢慢地炖,把守军的士气一点一点地熬干。再撑下去,就是拿燕国的老本去填无底洞。等四万人打光了,燕国就连守沈阳的力气都没有了。
“迁都吧。”夏思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沐剑旗沉默了很久。“迁到哪里?”
“沈阳。我们的根基在东北,不在中原。蓟城丢了,我们还有辽东、还有辽河平原、还有朝鲜半岛、还有松花江。赵国拿了蓟城,拿的是一座孤城。他拿不到沈阳,拿不到我们的粮仓、我们的马场、我们的军队。只要我们还在,燕国就没有亡。”
沐剑旗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燕山山脉。山南是蓟城,是中原,是赵国、齐国、魏国、秦国——是那个他曾经想要逐鹿的天下。山北是沈阳,是辽东,是那片他用两年时间开垦出来的黑土地,是那些正在成长的骑兵,是燕国的未来。山南很好,但山北才是家。那里有他亲手种下的树,有他亲手挖的井,有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骑兵。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汗水,每一座城池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赵国会同意吗?”他问。
夏思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他们会同意的。因为他们也不想打了。赵国打中山国打了整整一年,打燕国又打了快一个月,廉颇和李牧都累了,士兵们也累了。他们要蓟城,要燕云十六州,我们给他们。他们要和平,我们也给他们。十年。只要给我们十年,女真骑兵就能成军。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沐剑旗替她说完了。
“到时候,谁吃谁的肉,还不一定呢。”
通讯请求在当天下午发到了赵胜的光幕上。夏思凝坐在光幕前,衣冠整齐,面容平静,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赵胜的头像出现在光幕中,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显然已经几天没有睡好了,眼眶下挂着青黑色,但腰杆挺得笔直。
“赵王,”夏思凝开门见山,“燕国愿割让蓟城及燕云十六州,换取燕赵之间十年和平。系统协议,强制执行,不可反悔。”
赵胜沉默了片刻。他在思考——不是思考要不要答应,这种送上门来的好处,不接是傻子。他在思考的是怎么让赵国获得最大的利益,同时确保燕国不会在十年后反扑。
“燕云十六州,全部归赵。燕国迁都沈阳,十年内不得越过燕山。”赵胜说,“协议签订后,双方停战,互不侵犯。燕国向赵国开放边贸,赵国向燕国提供盐铁。”
夏思凝点了点头。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也不需要讨价还价。燕云十六州是蓟城的屏障,蓟城是燕云十六州的心脏。丢了燕云十六州,蓟城就是一座孤城,守不住的。与其守一座守不住的城,不如把城给赵国,换十年和平。这是丢车保帅,这是壮士断腕,这是一场不得不咽下去的苦酒。
金色的光芒从光幕上亮起,系统的提示音在两国玩家的耳边同时响起——“公告:燕国与赵国签订领土割让及和平协议。燕云十六州划归赵国,燕国迁都沈阳。双方停战十年,协议受系统强制保护,任何一方违反协议将受到系统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