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剑旗在燕山北麓与李牧缠斗的第三天，廉颇的七万步兵抵达了蓟城城下。
蓟城是燕国的旧都，城高池深，墙垣坚固。城墙用青灰色的石砖垒砌，历经数百年风雨，墙体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但依然巍然屹立。护城河宽阔深邃，河水浑浊，看不到底。
城墙上，燕国的守备军已经严阵以待，旌旗密布，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弓箭手在雉堞后面张弓搭箭，箭头指向城下，纹丝不动。滚木礌石堆满了城垛，圆木和石块码放得整整齐齐，随时可以推下去。滚油在大锅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浑浊的油面上浮着一层热气，隔着城墙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三万守备军，兵力虽少，但士气不低。他们知道，身后是燕国的都城，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的父母妻儿。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没有人说“投降”两个字，甚至没有人想。城头上的士兵们沉默地站着，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泛白。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有人在低声念叨家人的名字，有人闭着眼睛，像是在祈祷。
廉颇没有急于攻城。他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在蓟城城外绕了整整一圈。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不时勒马驻足，眯着眼睛朝城墙上张望。城门的厚度——从门缝里能隐约看到门后的顶门杠，至少有三根，每根都有大腿粗细。护城河的宽度——最窄的地方也有三丈，步兵带着云梯很难一次跨越。城墙的高度和坡度——墙体近乎垂直，表面光滑，没有可供攀附的裂缝或凸起。
守军的兵力分布——东墙人多，西墙人少，北墙居中，南墙似乎只有老弱。换防规律——每隔两个时辰换一班，换防的时候城头上会有一阵短暂的混乱。
这些细节，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在廉颇眼里却是攻城的关键。他不是一个喜欢硬碰硬的将领。他见过太多将领带着士兵往城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城没攻下来，兵却死光了。他更喜欢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用耐心和智慧磨掉敌人的意志。
“围三阙一。”廉颇对身边的副将说，“北面围死，东、西两面佯攻，南面留出来。让他们觉得有条活路，他们就不会死守。”
副将点了点头，策马传令去了。
围城战开始了。
赵军在蓟城城外扎下连营，营帐连绵数里，从东城外一直延伸到西城外，旌旗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工程兵在城外建起了望楼，木架结构，比城墙还高出一截，弓箭手爬上去，可以居高临下地往城内射箭。投石机也架了起来，巨大的杠杆在绞盘的拉动下缓缓扬起，装填手将上百斤重的石块搬上弹兜，瞄准城头。
第一天，投石机开始轰击。巨石划破空气，带着低沉的呼啸声砸向城头，砸在雉堞上，碎石四溅；砸在城墙上，留下一个浅坑；砸进城里，房屋倒塌，尘土飞扬。守军在城头上被砸得抬不起头，有人被巨石直接命中，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城墙下面，血肉模糊。
第二天，望楼上的弓箭手开始向城内射箭。箭矢像雨点一样落进城里，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上，落在百姓的身上。有人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倒在血泊中。有人在屋里躲着，箭矢穿透窗户，钉在墙上，嗡嗡地颤。城里的百姓开始往地窖里钻，往城墙根下躲，往一切能藏身的地方挤。
第三天，赵军开始填护城河。士兵们扛着沙袋，冒着城头的箭雨和滚油，冲向护城河。有人被箭射倒，沙袋压在身上；有人被滚油浇中，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人冲到河边，把沙袋扔进水里，转身就跑，跑回去再扛一袋。护城河在一天之内被填出了好几条通道，虽然每一条通道都铺满了赵军士兵的尸体，但通道确实存在了。
夏思凝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赵军连绵的营帐，面色平静如水。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长发被风吹散，在身后飘动。她的身边，守城的将领们在激烈地争论——是出城突围，还是死守待援；是向沐剑旗求援，还是向其他国家求救。有人说要趁着赵军立足未稳杀出去，有人说要死守到底等沐剑旗回来，有人说要去求齐国出兵，有人说齐国不会管。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吵起来。
夏思凝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赵军的中军大帐。她的目光穿过硝烟和尘土，落在中军大帐前那面巨大的“廉”字帅旗上。她知道，廉颇在等。等城内的粮食耗尽，等守军的士气崩溃，等沐剑旗不得不撤兵回援。她也在等。等沐剑旗击败李牧，等沐剑旗回师蓟城，等沐剑旗和廉颇决一死战。
但沐剑旗没有回来。
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他回不来。李牧虽然在第一战中吃了亏，但三万骑兵的损失不到四千，主力尚在。他在燕山北麓重整旗鼓，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的机动性，不断地骚扰沐剑旗的补给线，迫使沐剑旗不得不在草原上与他周旋。沐剑旗的骑兵走到哪里，李牧的骑兵就跟到哪里。沐剑旗想往南走，李牧就出现在他的侧翼；沐剑旗想甩掉李牧，李牧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
沐剑旗在骑战中不落下风，甚至几次将李牧逼入险境，逼得李牧不得不后撤。但他始终无法摆脱李牧的纠缠，无法抽身南下。李牧像一条影子，死死地贴在他的背后，甩不掉，赶不走。
沐剑旗和夏思凝的通讯每天都在进行。光幕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彼此都知道，平静下面是怎样的焦灼和煎熬。沐剑旗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有些干裂。夏思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还能撑多久？”沐剑旗问。
“十天。最多十五天。”夏思凝说，“粮草还能撑十天。十五天之后，城里就要开始饿死人了。”
沐剑旗沉默了片刻。“我再打一次。打垮李牧，我就回来。”
夏思凝摇了摇头。“你打不垮李牧的。他不是那种会被一次打败仗就崩溃的将领。你越是想速战速决，他越会拖着你不放。”
沐剑旗没有说话。他知道夏思凝说的是对的。李牧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击败的对手。他的韧性、他的耐心、他的战术素养，都远在沐剑旗之上。
沐剑旗能在骑战中占到便宜，靠的是战术创新和出奇制胜。但李牧已经看穿了他的打法，不会再给他同样的机会。第一次交手，李牧轻敌了，被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第二次交手，李牧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他会调整战术，会针对沐剑旗的打法做出应对，会把沐剑旗拖进他最擅长的节奏里——持久战、消耗战、疲劳战。
“那怎么办？”沐剑旗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思凝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穿过光幕，落在沐剑旗身后的那片草原上。草原辽阔，天空高远，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横亘在燕国和赵国之间。
“回来吧。”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