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国灭亡的消息传到蓟城的时候,沐剑旗正在沈阳的城墙上视察工程进度。
沈阳——这个名字是夏思凝取的,取“沈水之阳”之意。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只有几十户渔猎为生的当地居民,散落在芦苇和沼泽之间,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夏思凝看中了这片土地的位置——背靠长白山余脉,面朝辽河平原,水陆交通便利,易守难攻。
她调集了数万民夫和囚犯,用了两年时间,硬是在这片荒地上建起了一座新城。城墙高厚,用青石和夯土层层垒筑,能抵御任何已知的攻城器械;街道宽敞,横平竖直,将整座城市切割成规整的棋盘格局。官署、粮仓、兵营、集市一应俱全,城外的良田一望无际,辽河上的船只往来如梭,将东北平原的粮食、木材、皮毛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
沈阳的规模已经超过了国都蓟城。这是夏思凝有意为之。蓟城太靠南了,离中原太近,离边境太远。一旦中原发生变故,诸侯混战,蓟城首当其冲,根本来不及反应。而沈阳在北,有辽河天险和燕山山脉作为屏障,进可攻,退可守,无论中原打成什么样子,都波及不到这片土地。她把国都放在蓟城,那是燕国的门面;把心脏放在沈阳,那是燕国的根基。这是她的远见,也是她的后手。
沐剑旗站在城头,看着脚下这座正在蓬勃生长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两年的心血,两年的耕耘,两年的隐忍。
东北平原上,新设立的郡县像棋盘上的棋子,从辽河平原一直延伸到松花江畔,每一座县城都是燕国在这片土地上钉下的一根桩子。移民们在黑土地上开垦出万顷良田,第一季的收成就堆满了新建的粮仓,金黄的谷物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马场里的战马从最初的几千匹繁育到了三万多匹,每一匹都是精选的良驹,毛色油亮,筋骨强健。而那些归附的游牧部落,正在被改编成骑兵部队,虽然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战斗力,但雏形已经具备了,骑手们在草原上驰骋的身影,让沐剑旗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千军万马。
“再给我十年。”沐剑旗在心里默默地说,“十年之后,女真骑兵就能成军。到那时候,不管是赵国还是齐国,不管是魏国还是秦国,谁也别想在北方的土地上撒野。”
但他没有十年。
警报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响起的。当时沐剑旗正在沈阳的军营里和将领们讨论春季马政的方案,摊开的地图上标注着每一个马场的繁育计划和草场分配。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红色的光幕在会议室中央炸开,将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骇人的血色。
夏思凝的头像出现在光幕中,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慌乱,但眼神里有一种沐剑旗从未见过的凝重——那是她在面对最坏消息时才会流露出的神色。
“赵国动了。廉颇和李牧率领十万精锐,分两路向燕国杀来。廉颇率七万步兵,从代郡出发,直扑蓟城。李牧率三万骑兵,从上谷郡出塞,绕道燕山北麓,意图切断蓟城与辽东的联系。”
沐剑旗的手指猛地收紧,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图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但他浑然不觉。会议室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刀。
“兵力呢?”沐剑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蓟城有三万守备军。你手里有一万骑兵。一共四万。”夏思凝顿了顿,像是在给沐剑旗消化这个数字的时间,“赵国十万。廉颇七万,李牧三万。”
四万对十万。二点五比一。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粗话。赵军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是经历过灭中山、逐匈奴的百战之师,每一个人都是从血与火中爬出来的老兵。廉颇是老将,沉稳如山,用兵滴水不漏,从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李牧是奇才,骑射无双,机动如风,在草原上连匈奴人都被他打得望风而逃。这两个人联手,别说沐剑旗只有一万骑兵,就是有三万,也不敢说有胜算。
沐剑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突然加满油的发动机,每一个齿轮都在以极限速度旋转。
两年来,他在东北的草原上、在山林里、在边境的每一次小规模冲突中,都在磨练自己的骑兵战术。他研究过李牧的每一个战例——诱敌深入、侧翼包抄、断敌粮道、以逸待劳,每一种打法他都拆解过无数遍,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
李牧是当世最强的骑兵统帅之一,但他不是神。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能被打败。李牧的弱点是——他太稳了。他从不冒险,从不犯错,但也从不出奇。而沐剑旗,最擅长的就是出奇制胜。
他睁开眼睛,目光如炬。
“守备军留守蓟城,交给城防将领指挥。一万骑兵,我亲自带。北上迎战李牧。”
夏思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你行吗”,没有说“小心点”,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一样。
“我在蓟城等你。”
光幕熄灭。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声。
沐剑旗站起身,环顾四周的将领们。
“点兵。一万骑兵,每人双马,带十日干粮。今夜出发。”
将领们齐声应诺,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荡,像战鼓的前奏。沐剑旗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地图上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燕山北麓,草原,丘陵,河流。每一处地形都刻在他的脑子里,每一条可能的行军路线他都走过至少一遍。他知道在哪里设伏,在哪里接战,在哪里撤退。他知道李牧会怎么打,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