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显州城高耸厚实的城墙上,一排接着一排的黑甲军士排列在垛口后面,林立的枪尖密密麻麻,反射着耀眼的强光。
“长枪手——就位——”
“弓箭手——就位——”
军令声此起彼伏,粗犷的嗓音在城墙上空回荡。
面对关宁军主阵的西门瓮城上,火铳营的兵士手持枪管黑亮的鲁米铳,正顺着青石阶梯鱼贯登上城楼,准备迎头痛击即将席卷而至的骑兵。抬着成捆的箭矢和冒着黑烟的火油的弓弩兵在城墙上奔走,但稍一靠近,就被火铳营的卫兵大声咒骂着驱赶到了一边。
城里,即便是在总督府的内室里,也可以清晰地听到城外传来的鼓角声。毛世镇满是血丝的双目紧紧盯在毛世简和庄妙机二人的脸上,眼光中充满了狠戾。
“只要我一声令下,门外的卫士就会进来砍了你!”毛世镇咆哮着,“不是我干的!再敢扰乱军心,休怪我无情!”
“就算杀了我们,也平息不了几万将士的疑心,”毛世简眯着眼睛,冷冷地回答,“城外的关宁军杀进来,你毛世镇也休想活命!”
“我会找出刺杀父亲的凶手,给全军上下一个交代!”毛世镇嘶声吼叫。
毛世简却冷笑了起来,“还用找吗?谁是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谁刺杀的,从古至今,还有什么新鲜的吗?”
“你非要认定是我杀了自己的亲爹?或者,把总督的位子让给你?”毛世镇脸色愈发狰狞,
“那倒不必,可满堂的众将还在外面等着,等着你去解释!为什么你带兵去广宁,二公子却被敌军俘去了?为什么你刚一接任,就马上废弃了义父‘改侍江陵’的方略?还有,二弟毛一鹤现在不知去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是怎么回事!”毛世简也毫不退让。
“看来要把屎盆子都扣到我头上了!”毛世镇眼中露出凶光,站起身来,手掌握在了剑柄上。
毛世简也站了起来,狠狠地说:“不要以为外面只有你的人!”
一旁的庄妙机慌忙上前,挡在毛世镇身前,按住他的手腕,“哥,都是自家人,有话慢慢说。”他又转身向毛世简挥挥手,“两位哥哥且都坐下,大敌当前,不可伤了家里和气。”
庄妙机今日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麻布外袍,完全遮盖住了平日里纤巧的身姿,他站在两人的中间,先对毛世镇说:“哥是讲情义的,怎会杀害自己的父亲,”
见毛世镇前胸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庄妙机放缓语调,“世简哥哥说得也有道理,前堂那些将军大人们还候着呢,人心不定,怎么守城抗敌……”
庄妙机又轻轻走到毛世简的身前,柔声说道:“世简哥哥也先舒缓些,义父是谁杀的,总会有人认罪的。”
毛世简虽坐了回去,声音依旧森冷,“你说不是他干的,义父被人一剑刺死在密室里,那密室若不是姓毛的,谁进得去!”
庄妙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的,哥哥也姓毛,难不成是你刺的。”
毛世简被他一句话憋回来,怒道:“我为什么要刺杀义父!我虽是义子,为毛家做得还少吗?”
庄妙机忙赔出笑脸,“呸!”他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颊,“你看我这话说得,世简哥哥和义父是亲父子一样,要不江陵那么隐秘的事,义父怎么让你去操办。”他又俯下身子说道:“你刚才说得在理,将士们的疑心不平息,可怎么抗敌……我看呀,这事要办成,还得靠世简哥哥,得找你借样儿东西……”
毛世简一愣,“找我借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戛然而止,双眼瞪出,面容忽然间僵在了那里。
一柄短刃,闪着暗绿色的幽光,已经刺穿了他的脖颈。
“借你的头颅呗!”
庄妙机发出“咯咯”的笑声,站直身体,右手用力一收,拔出了插在毛世简咽喉上的短剑。
毛世镇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跳起,“干什么!”他大喝一声,
“帮哥除去隐患,”庄妙机笑着回答,满脸的诡异。他缓缓解开外袍的纽扣,把那件白色麻袍脱去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一袭灰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
“公西先生早有安排,要帮着世镇哥哥接掌辽东……”
总督府的辕门外,刺杀前任总督的奸细毛世简的人头,被高高地悬挂了起来。
部署御敌的军议结束后,毛世镇派人去缉拿张绣,却发现他和毛一鹤一样,也不见了踪迹。
待众将都退去了,毛世镇独自回到内室,穿过地道进到密室之中。
密室里点着几束掺了松香和雄黄的烛火。放置在房屋中间的一块檀香木板上,平放着毛仁龙的尸体。尸体的脖颈上缠着一圈黄绸,即使在昏黄的烛灯下,也能看到那绸带上有一块碗口大的血迹。
“爹,我已经知道是谁杀的你,这个仇,总有一天会报……”
毛世镇坐在尸体旁,望着扔在一边,里面空荡荡的铜木匣子。他的眼光木然,失去了魂魄一般。
02
次日,晨曦中,显州城前。
鼓角冲天,杀声响彻长空,关宁军开始攻城。
“满铁用兵果决迅猛,如风如林,不愧是大都督的第一爱将。”姚谦立马山巅,俯瞰整个战场,心中暗赞。
攻城的军阵中,一排攻城车正被轰隆隆地向前推进,如同昂着头的巨兽。满铁昨日已清除了城外之敌,接下来就要破城了。然而显州城坚墙厚,粮草器械储备充足,龟缩城中的辽东军还有数万之众,元气犹存,要想登城,却也并不容易。
北线王仁轨部也已到了显州。战事开始后,王仁轨率部激战于辽北,当地豪强大族吴家突然起事,诛杀毛仁龙派在当地的官员,接引关宁军进入重镇银州。北线战局由此急转,辽东军士气溃散,王仁轨乘势扫清当地敌军,旋即挥师南下,与大军会师于显州城之下。王仁轨曾长期驻守显州,对本地城防十分熟悉,他到达之后,满铁便开始攻城。
会师之后,姚谦便把南线诸军指挥权交给了羿铎,受主帅满铁统一指挥。自己则重回国公身边,继续统管全军机枢诸要。
而羿铎一早就已经赶回了阵前。
战事中的团聚美好而又短暂,羿铎与母亲,以及已经成为自己要去效忠的国公爷,也是如今他血缘最近的弟弟羿轲,相聚盘桓了不到几个时辰,就去参加了国公府的阵前军议。
晚上时间,戚夫人又着人把他叫回营帐,亲自张罗着做了份羊肉焖面饼给他吃了。羿铎自幼爱吃这道质朴醇香的饭食,一大盆鲜香的小骨羊肉配着浓郁的汤汁,再配上满是嚼劲的粗麦饼子,吃得羿铎满口流香,仿佛回到了幼时的家中。
次日,还在半夜,他便赶来了帅帐。作为阵前主帅,满铁特意让羿铎在公府大营多待一夜,自己则连夜去了前军。此时军帐中只有姚谦在值夜,他把军情部署再向羿铎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之后,便让羿铎带着一同留在大营的石破虏和陈中二将速返南线军营,随满铁破城。
出了营门,正要带队出发,却看到戚夫人的车仗停在远处。羿铎知道母亲不舍自己,又不便滋扰军务,所以便赶来遥送自己出征。他心中一暖,策马来到车仗前,果然,戚夫人消瘦的身影正站在破晓的夜色中,眺望着这边。
和戚夫人匆忙话别,羿铎忽然留意到,侍立在母亲仪仗的一众卫士中,除了自小厮混在一起的刘简之外,还有一个身穿校尉军服、披着软甲的武士藏在火把的余光中,看着十分面熟。那武士见羿铎用诧异的目光盯着自己,脸上竟显出几分忸怩,颇有女儿姿态,与一身戎装十分违和。
“喜儿姐?”羿铎终于认了出来,不禁叫出声来。
女扮男装的武士正是刘简的姐姐刘喜儿,见被识破了,她只好上前两步,因为穿了军装,又不知如何行礼是好,只好躬身行个军礼,“少公爷,你回来就太好了,”她低着声音,眼神却有些闪避。
羿铎和刘喜儿也是自幼就熟识的。刘喜儿年龄大过羿铎,她幼时是个任性好斗的男娃性格,年幼的羿铎常被刘喜儿在嬉闹中打得痛哭,害得满夫人总要跑来国公府找戚夫人赔不是。若不是因为当年喜儿一根筋地喜欢上了张绣,她多半会按两家父母的心念嫁给大哥羿轩,成为自己的阿嫂。
“张绣当了叛贼……我没脸面相见……”刘喜儿的声音更低,眼中泪光一闪,面色中又现出恨意,“我央求夫人带我来阵前,就为找到他,然后亲手杀了他报仇!听闻这贼就藏在显州城里……”
羿铎想安慰刘喜儿几句,却想不出什么辞藻来。戚夫人轻轻抱了抱喜儿的肩头,转头对羿铎说,“你喜儿姐姐也险些被那奸贼刺死,可怜得很……”
羿铎便接着母亲的话说下去,“我昨夜听母亲说了此事,都是张绣父子造下罪孽,怪不得喜儿姐!”
刘喜儿搂住羿铎的肩膀,又轻轻放开,“多谢少公爷的体谅,可从张绣叛变开始,原来的刘喜儿就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女将刘红瑾。从此以后,他张绣藏在天涯,我便追去天涯,他藏去海角,我便追去海角,总要亲手杀他报仇!”
羿铎听她说得坚定,点了点头。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山下,进攻的军鼓声已经响起。羿铎无暇再多说,向着戚夫人和刘红瑾挥了挥手,回身跃上马背,带着石破虏和陈中等随从军将,向着山下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