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从蓝田撤退的消息传遍列国时,黄歇已经顾不上什么礼仪和程序了。
他回到郢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通讯光幕,直接联系魏国的实际掌权者——相国公叔峨。楚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蓝田的九万残兵还在路上,越国的八万大军已经攻破了宛城,正在向南推进。
郢都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们在街巷间奔走相告,说“越国人来了”“秦国人也要来了”“楚国要亡了”。黄歇坐在相国府的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光幕上公叔峨的头像,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帮楚国止血的人,哪怕代价是割掉楚国身上最肥的一块肉。
光幕亮了。公叔峨的头像出现在画面中。
与黄歇的狼狈相比,公叔峨显得从容不迫。他坐在魏国王宫的书房里,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书架,面前是一壶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从光幕这头仿佛都能闻到。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黄相国,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黄歇没有心情寒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晰。他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光幕,直视着公叔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公叔相国,楚国愿割让长江以北全部土地给魏国,换取魏国出兵,进攻秦国河西和函谷关。”
公叔峨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因为惊讶。他早就知道黄歇会来找他,也早就知道黄歇会开出很高的价码。但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黄歇会开出这么高。高到连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狐狸,都愣了一下。
长江以北。
那是楚国最富庶的土地,是楚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是楚国粮食产量最高的粮仓。那里有江汉平原的千里沃野,有云梦泽的鱼盐之利,有鄢、邓、宛等十几座大城,有数百万勤劳的百姓。那是楚国的半壁江山,是楚国的根基,是楚国之所以为楚国的全部理由。
割掉长江以北,楚国就等于被砍掉了双臂、挖掉了心脏、抽干了血液。从此以后,楚国将从一个横跨长江南北的南方第一大国,缩水成一个蜷缩在江南一隅的、苟延残喘的小国。再也站不起来了。
“条件是,”黄歇继续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像是已经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几句话上,“魏国与楚国签订系统协议,强制执行,不可反悔。魏国出兵之日,协议生效。”
公叔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让黄歇多等一会儿,多煎熬一会儿。但事实上,他不需要拖延——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的速度运转。
不是思考要不要答应。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接是傻子。他在思考的是怎么让魏国在这场交易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同时承担最小的风险。黄歇开出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但公叔峨知道,他还能压一压。
黄歇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楚国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越国的军队还在向南推进,秦国的军队虽然撤了但随时可能掉头,楚国的九万残兵还在从蓝田往回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人,都在丢地盘。
公叔峨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长江以北,全部划归魏国。魏国出兵十五万,进攻秦国河西和函谷关。协议签订后,系统强制执行,双方不得反悔。”
他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拖延。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多余的话都是在给黄歇反悔的机会。快刀斩乱麻,先把合同签了,把肉吃到嘴里,其他的以后再说。
黄歇点了点头。他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两人在光幕前对视了一眼。黄歇的眼睛里有一种公叔峨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深深疲惫和隐隐屈辱的东西。
一个曾经的大国相国,跪在别人的门口,求着别人拿走自己国家的半壁江山,只求换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这种感觉,不是当事人永远不会懂。
公叔峨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的全息地图前。光幕上,楚国的版图清晰地铺展开来,长江像一条蜿蜒的巨蟒,将楚国的领土分成南北两半。他伸出手指,在长江以北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那片土地从今天起就不再是楚国的了。而是魏国的。
十五万魏军将在魏国最精锐的将领率领下,兵分两路——一路向西进攻秦国的河西之地,一路南下攻打函谷关。这不是在帮楚国,这是魏国在趁火打劫。公叔峨不在乎。在这个游戏里,道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土地和人口才是硬通货。魏国的版图将在这次行动后翻倍,从一个北方中等强国变成横跨南北的巨型强国。至于楚国?楚国是死是活,关他什么事。
黄歇在光幕的另一端,看着公叔峨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圈,沉默不语。他的手指在桌案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协议签订的那一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光幕上亮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所有玩家的耳边同时响起——
“公告:魏国与楚国签订领土割让协议。长江以北全部土地划归魏国。协议受系统强制保护,任何一方违反协议将受到系统惩罚。”
消息传到郑国的时候,鲍舒亚正在王宫里和姬晓白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鲍舒亚执黑,姬晓白执白,两人都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自从魏郑之战后,鲍舒亚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有重大决策要做的时候,他就会和姬晓白下一盘棋。
不是因为他需要姬晓白的建议,而是因为他需要姬晓白在场。郑国的王是姬晓白,不是他鲍舒亚。他可以做所有的决策,但最后签字的那个人必须是姬晓白。这是规矩,也是保命之道。
系统公告响起的时候,鲍舒亚的手停在了半空,一枚黑子夹在指间,没有落下。
“魏国动了。”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姬晓白的手也停了,一枚白子夹在指间,同样没有落下。他抬起头,看着鲍舒亚,眉头微微皱起。“动哪儿了?”
“秦国。”鲍舒亚落下一枚黑子,封住了姬晓白的一条大龙。棋盘上,白色的棋子被黑色的棋子从四面八方包围,进退两难,像极了此刻的楚国。“公叔峨那个老狐狸,趁火打劫,从楚国手里拿到了长江以北。现在他要出兵打秦国了。”
姬晓白皱着眉头看着棋盘,手指在白子和黑子之间来回游移,试图找到一条活路。“那郑国呢?我们就这么看着?”
鲍舒亚抬起头,看着姬晓白,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不是开心,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带着些许兴奋和些许残忍的笑。“郑国当然也要动。楚国现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割一刀。魏国拿了长江以北,郑国就拿——”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汉水以西。那块地我们盯了很久了,现在正好下手。”
姬晓白终于落下了那枚白子。但落子的位置很糟,等于白送了一大片地盘给鲍舒亚的黑棋。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了。“汉水以西……楚国肯给吗?”
“不肯也得肯。”鲍舒亚吃掉了姬晓白的一片白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那些被吃掉的白子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捡起来,放在一边,像在收割成熟的庄稼。
“楚国现在北有越国、西有秦国、东有魏国,如果再跟我们翻脸,就是四面楚歌。黄歇不傻,他知道轻重。与其被四家分尸,不如主动割两块肉给两家,换另外两家不咬他。这叫——丢车保帅。”
姬晓白沉默了一会儿,把棋盘上剩下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起来,放回棋盒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你联系黄歇吧。该谈的谈,该签的签。”
鲍舒亚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房一侧的通讯光幕前。他没有立刻拨通黄歇的通讯,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光幕上楚国的版图,沉默了很久。汉水以西,那是郑国觊觎已久的土地。
那里有肥沃的河谷、茂密的森林、丰富的矿产,更重要的是——那里是郑国向西扩张的必经之路。拿下汉水以西,郑国的版图将向西延伸数百里,与巴蜀之地遥遥相望。将来秦国内乱或者衰落的时候,郑国就有了西进的可能。
他在通讯界面上输入了黄歇的代码,按下了拨通键。
光幕闪烁了几下,黄歇的脸出现在画面中。比刚才更憔悴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显然刚刚结束与公叔峨的通话,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郑国的通讯就追过来了。
鲍舒亚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问候。他站在光幕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黄相国,郑国要汉水以西。出兵之日,协议生效。”
没有“请”,没有“能否”,没有任何商量的语气。这是一道通知,不是一份邀请。
黄歇看着光幕上鲍舒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天后,郑国与楚国签订了同样的协议。汉水以西全部土地划归郑国,郑国出兵五万,配合魏国进攻秦国的河西之地。系统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又一片楚国的土地从地图上易主。
黄歇在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对楚国的愤怒,对这个该死的游戏的愤怒。但他没有选择。
楚国在短短一周之内,失去了长江以北、汉水以西的大片领土。版图从曾经的南方第一大国,缩水成了一个蜷缩在长江以南的、苟延残喘的小国。在地图上,楚国的颜色从一片辽阔的暗红色,被压缩成了一块小小的、蜷缩在江南一隅的碎片,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花瓣散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