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的时候，蓝田的原野上已经铺满了秦军的旗帜。
白起站在中军的高台上，双手负在身后，沉默地眺望着南方。他的身后是十万秦军主力——不是那些在巴蜀山地中摸爬滚打的偏师，而是秦国真正的精锐，是商鞅变法二十年来锻造出的最锋利的刀刃。战车五百乘，骑兵三万，步兵六万余，弓弩手一万，排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从高台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沉默的、正在呼吸的黑色海洋。
他在等。等楚国人。
白起不是一个喜欢等待的人。在战场上，他更习惯于主动出击，习惯于把刀架在敌人的脖子上，而不是站在原地看着敌人磨刀。但这一次，嬴美华的命令很明确——蓝田，决战。把楚国的主力吸引过来，缠住，打残，但不打死。打死楚国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楚国在蓝田流干最后一滴血，让越国在楚国的后院放一把烧光一切的火。
“相国，”副将赵括——不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将——策马上前，低声道，“斥候来报，楚军已过宛城，距蓝田不足百里。全军约十五万，熊大新御驾亲征。”
白起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十五万。倾国之兵。熊大新这是要把楚国所有的筹码一次性押上。
他转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黑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地，像是感觉到了主人身上的杀意。白起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十万将士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楚国人要来。十五万。比我们多。”他顿了一下，“但他们是来送死的。”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十万将士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像十万座沉默的雕像。但白起知道，他们听懂了。这些人在商鞅的军功爵制下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每一个人都知道，敌人的头颅就是他们翻身的梯子。楚国人来得越多，梯子就越长。
蓝田的地形是白起精心挑选的。两侧是连绵的丘陵，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楚军从南面来，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可以进入战场。一旦楚军全部涌入这片平原，两翼的丘陵就是天然的伏击阵地，南面的通道就是天然的陷阱——进得来，出不去。
白起把主力布阵在平原中央，摆出一副正面迎敌的架势，但真正的杀招藏在两翼。左翼三万骑兵由他自己亲自指挥，埋伏在西侧的丘陵后面，右翼两万精锐步兵由老将司马错率领，埋伏在东侧的山林之中。正面五万步兵由副将王龁统领，任务是——撑住。撑到两翼包抄到位，撑到楚军的阵型被拉长、拉散、拉成一盘散沙，撑到白起挥动那面黑色的旗帜。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楚军的先锋出现在了南方的地平线上。
先是一排黑色的剪影，然后是漫山遍野的旌旗，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十五万楚军，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从南方的通道中缓缓涌出，在蓝田的平原上展开。步兵、战车、骑兵、弓弩手，各兵种混杂在一起，旌旗上的“楚”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熊大新的王旗在楚军的中军高高竖起，巨大的战车上装饰着金色的龙纹，车顶的华盖在风中微微摇晃。熊大新站在战车上，身穿金色铠甲，腰佩长剑，目光如炬。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温知予。”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重量。“我给你报仇。”
他不是不知道秦军的厉害，不是不知道白起的威名，甚至不是不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但他不在乎了。穿越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打卡、开会、写报告，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在深夜刷到温知予的视频，看她笑着做饭，听她说“愿大家都能吃到让自己开心的食物”。那些视频像一束光，照进他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里，让他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然后那束光被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不是自然熄灭的，而是被秦国那只手，狠狠地、残忍地、毫无道理地掐灭的。熊大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泛红，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传令，全军出击。”
楚军的战鼓擂响了。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十五万楚军同时向前推进，步兵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战车在侧翼奔驰，骑兵在两翼游弋，弓弩手在阵后列队。大地在十五万双脚的重压下微微颤抖，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秦军正面，王龁拔出佩剑，指向南方。“稳住——稳住——弓弩手，准备！”
秦军的弩手在阵前跪成三排，第一排蹲姿，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他们手中的弩机已经拉满，箭矢已经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越过前方的步兵方阵，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楚军。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
三千支弩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像一片密集的乌云，朝着楚军的前阵倾泻而下。箭矢穿透盾牌、穿透甲胄、穿透血肉，楚军的前排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被钉在地上，有人被射穿了喉咙，有人抱着中箭的手臂在地上翻滚哀嚎。
但楚军没有停。前排倒下了，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第二排倒下了，第三排跨过血泊继续冲锋。十五万人，不是三千支箭能挡住的。
“放！”第二波弩箭离弦。
“放！”第三波。
三轮齐射之后，楚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秦军阵前不到五十步的距离。王龁拔出佩剑，嘶声吼道：“步兵——接敌！”
秦军的前排步兵同时举起盾牌，竖起长矛，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矛墙。楚军的冲锋像潮水一样撞上来，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长矛刺穿身体的声音钝重而沉闷，刀剑砍在盾牌上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士兵们喘着粗气，脸上的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
蓝田之战，正式打响。
白起站在西侧丘陵的制高点上，沉默地注视着平原上的厮杀。他的左手边，三万骑兵安静地藏在丘陵后面，人衔枚、马勒口，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他们没有在看战场，他们在看白起的手。白起的手举起来，他们就冲锋。白起的手放下去，他们就继续等。
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平原上的尸体堆积如山，久到王龁的正面防线被楚军冲击了七次、七次都撑住了、第八次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白起的手终于举起来了。
不是缓慢地举起，而是猛地向下一劈，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犹豫和等待。“骑兵——出击！”
三万骑兵从丘陵后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从西侧狠狠地撞进了楚军的右翼。与此同时，司马错的两万步兵从东侧山林中杀出，直插楚军的左翼。三面夹击，楚军的阵型像一块被三把锤子同时砸中的玻璃，瞬间碎成了无数片。
但楚军没有溃散。
熊大新站在中军的战车上，拔剑高喊：“不许退！全军死战！为蜀国报仇！为温知予报仇！”
“为温知予报仇”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每一个楚军士兵的心里。他们不知道温知予是谁，不知道蜀国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但他们的王在喊，在嘶吼，在流泪。一个愿意为别人流泪的王，值得他们卖命。
楚军稳住了阵脚。
白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楚军的士气会如此顽强，没有想到熊大新的个人意志能如此强烈地影响到整个军队的战斗力。十五万楚军，在他的三面夹击之下，居然没有崩溃，居然还在抵抗，居然还有余力组织反击。
这是一个他低估了的对手。不是低估了熊大新的军事才能——那玩意儿本来就不存在——而是低估了他的意志。一个被仇恨驱动的人，比一个被利益驱动的人更难对付。仇恨让人忘记恐惧，忘记疼痛，忘记死亡。仇恨让人变成野兽。
但野兽也怕疼。
白起下令全军压上，不计代价，不给楚军任何喘息的机会。秦军的步兵、骑兵、弓弩手全部投入战场，十万对十五万，没有预备队，没有后备力量，所有的筹码一次性推到桌面上。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楚军先撑不住，还是秦军先流干血。
夕阳西下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了溪流，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秦军和楚军的旗帜混在一起，倒在地上，被人踩在脚下，被血浸透，变成了一面面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布片。
楚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五万，秦军也损失了两万余。但楚军还在打，熊大新还在喊，那面金色的王旗还在中军高高飘扬。
白起站在尸山之上，浑身上下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硝烟和尘土，死死地盯着那面金色的王旗。
“再攻。”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不破楚军，誓不收兵。”
秦军的战鼓再次擂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