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那份荒唐的合同，子辰攥着属于“林子辰”的工牌，穿过空荡荡的连廊，往教学楼走去。
教学处的门虚掩着。
子辰刚走近，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先炸出一道愤懑的女声，尖锐得刺破了整条走廊的死寂。
“我下周就正式离职！这破学校破工作，谁爱干谁干！”
是叶诗雨的声音。和早上那个温温柔柔、朝他笑着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的女孩判若两人。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强硬又带着威胁的女声：
“叶诗雨，按规定你必须干完本学期！教育圈子就这么大，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混不下去！”
沉默了几秒：“哼！好，我干完这个学期。那班主任你爱安排谁就安排谁。”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一阵淡淡的栀子香掠过鼻尖，诗雨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子辰的身上。
“抱歉！”
“抱歉！”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叶诗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一层薄泪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看见子辰，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匆匆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小白鞋踩在地砖上，急促、沉重，每一步都像在宣泄积压了太久的不满。
子辰目送她走出去，眉头微微蹙起。他收回目光，敲门走进教学处。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后。一头极利落的短发，黑亮服帖，发尾一刀切齐，紧贴耳际，干净得近乎冷硬。脸型偏鹅蛋，但线条清晰不柔和，眉峰微挑，眉形利落笔直，一双瞳色偏深的眼睛，目光坚定而锐利。
她看见子辰，脸上迅速挤出一丝笑容。
“你就是林子辰？新来的数学老师？”她的声音和刚才威胁叶诗雨时判若两人，此刻柔和了许多，但眼底那层审视的光没有散。
“王主任好，我是林子辰，今天来报到。”子辰换上一副青涩而恭敬的表情。
“欢迎。”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跟你说一下工作安排和相关要求。”
子辰规规矩矩地坐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教务处的桌面非常混乱。离职申请、转学材料堆积着，子辰的手上压着一张学生转学申请表，家长意见栏写着：“学校管理混乱，申请转出。”
王主任察觉到他的目光，把那堆资料收拾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按照学校的课程安排，你带两个班的数学课——906和907。另外，907班的班主任暂时空缺，你先接手。”
子辰一怔：“907班？班主任？”
“对，原班主任叶诗雨老师因故不再担任，你这周内跟她完成交接。907班是毕业班，情况比较特殊，你多上心。”
王主任递过一张表格让他填写。他低下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刚才出去的那位老师……就是叶老师吧？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王主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沉，但很快又控制住了，扯了扯嘴角：“叶老师有些特殊情况，无法继续担任班主任工作。你尽快跟她交接就好，其他的不用多管。”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王主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一皱，起身走到窗边接听，声音压得很低，但教务处太安静了，子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继续招！什么条件都先答应，再不招到人，初三的课都要开不下去了……
子辰的笔尖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填写。
填完表，王主任挂断电话，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僵硬的笑容：“行了，你去九年级办公室找彭级长安排工位吧。”
子辰站起身，道了声谢，推门出去。
他朝刚才叶诗雨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紧靠办公室的一个教室，挂着907班的牌子。
拐角处，子辰看见叶诗雨停在教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平脸上的愤懑与委屈，推开门，走了进去。
子辰站在后门外，隔着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诗雨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鹅黄色的衬衫，松松挽起的头发，白净脸上浅浅的笑意。
和刚才在教务处红着眼眶的她，判若两人。
她把自己的委屈和愤怒收得干干净净，在这个乱糟糟的教室里，站成了一棵安静的树。
子辰看了几秒，转身朝四楼走去。
一个连自己的委屈都能咽下去、转脸对学生笑得温柔的老师，为什么突然撂挑子不干了？
一个初三毕业班，为什么在紧要关头换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当班主任？
子辰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收进口袋里，踏进了九年级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