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子墨站在穿衣镜前，把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身高一米八七，肩宽腰窄，常年在加州阳光下晒出的小麦色皮肤，衬着清俊立体的五官，像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只是今天，他刻意把头发压得规规矩矩，摘掉了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换了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了不少，像个刚从师范院校毕业的普通青年教师。
他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斯坦福MBA的学位证书锁在书房抽屉里，从今天起，他只是“林子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数学老师。
海城实验学校的校门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寥落。保安亭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保安，正慢悠悠地喝着保温杯里的茶。
林子墨背着个灰色双肩包，刚迈上台阶，就被拦住了。
“哎哎哎，你找谁？”胖保安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是新来的老师，今天报到。”林子墨笑了笑，语气温和。
胖保安的眼珠转了转，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嘴角一撇：“新来的老师？哪个部门的？”
“数学组。”
“数学组？”胖保安哼了一声，“数学组上个星期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你等等，联系教学处王主任，让他来接你。”
林子墨愣了一下：“王主任是谁？”
“连王主任都不知道，你真是来应聘的？”胖保安的眼神更可疑了，甚至有点不耐烦，“校门口宣传栏里有电话，自己打。”
林子墨走到宣传栏前，在一张褪色的通知里找到了教学处的联系方式。他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嘟——嘟——嘟——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拨过去，响了几声后，直接被挂断了。
林子墨深吸一口气，走回保安亭：“师傅，电话打不通，能不能麻烦您通融一下，我先进去——”
“打不通？”胖保安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不行。上头说了，最近学校乱得很，闲杂人等一律不能进。你要是新来的，让领导来接。没有领导点头，老板来了我也不放。”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师傅！师傅！帮我开一下门，我快迟到了！”
林子墨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小跑着过来。她大约二十四五岁，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雪纺衬衫，扎着一条高腰黑色阔腿裤，脚踩一双小白鞋。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着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眼弯弯的，像是天生带着笑意，此刻她跑得有些喘，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怀里抱着一摞教案和作业本，狼狈中透着一股可爱的慌乱。
“叶老师啊，今天怎么这么晚？”胖保安的脸色立刻变了，堆起笑容，殷勤地按下开门按钮。
“别提了，昨晚改作文改到凌晨，闹钟没听见。”叶诗雨喘着气，朝保安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目光忽然落在林子墨身上，脚步一顿。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聘用通知书，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您是新来的老师？”
林子墨点了点头：“是的，今天来报到。王主任电话打不通，保安师傅不肯放我进去。”
叶诗雨眉头微微一蹙，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她转头对胖保安说：“师傅，这位确实是新来的老师，人事那边上周提过，数学组要补一个人。我先带他进去，回头让王主任补个手续。”
胖保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叶诗雨，又看了看林子墨，终于不情不愿地摆了摆手：“行吧行吧，叶老师你说行就行。不过出了事我可不管啊。”
“出不了事，我负责。”叶诗雨笑了笑，朝林子墨招招手，“跟我来吧。”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校园里花木扶疏，宽阔的林荫道两旁是崭新的教学楼和实验楼，看起来硬件设施确实不错。只是往来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学生经过，也是一脸倦容，没什么朝气。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稀稀拉拉的，队形都凑不齐。
“你是刚毕业的吗？”叶诗雨一边走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嗯，今年刚毕业。”林子墨回答得很简短。
“什么学校毕业的？”
“普通二本，说了你也不知道。”林子墨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这是爷爷教他的——越不起眼的背景，越不会引人注意。
叶诗雨点点头，也没追问：“那你怎么想到进这个学校工作的？现在这情况……”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住了，似乎觉得不太合适。
“学校招聘，面试进来的。”林子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看招聘信息上写得挺好的，高端民办学校，待遇也不错。”
叶诗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说：“等会儿你进去办入职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有些情况……你了解一下就好，别什么都签。”
林子墨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叶诗雨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学校最近不太平，人事那边有些条款比较苛刻，你注意看看合同。有什么不明白的，别怕问。”
她说得很含蓄，但林子墨听出了弦外之音。看来，连新入职的老师都可能被“特殊对待”。
“对了，我叫叶诗雨，语文老师，教九年级。”她忽然转过身，朝他伸出手，笑得明媚，“你呢？”
林子墨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我叫林子辰，数学老师。”
“林老师，以后多多关照。”叶诗雨抽回手，指了指前面那栋灰色的行政楼，“前面右拐，那栋楼一楼就是行政办公室。你直接去找人事处的赵老师，就说是我带你进来的，她应该知道。”
她看了看手腕上那只简单的卡西欧电子表，忽然“哎呀”一声：“糟了，我第一节还有课，快迟到了！林老师，我先走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我在九年级办公室。”
说着，她朝林子墨匆匆笑了一下，转身朝教学楼小跑而去。鹅黄色的衬衫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怀里那摞教案本晃晃悠悠的，好几次差点掉下来。
林子墨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他收敛了笑意，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转身朝行政楼走去。
行政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的宣传海报已经卷了边，写着“打造全国一流民办学校”的标语。
林子墨推开行政办公室的门，一股沉闷的空调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个在低头玩手机，一个对着电脑发呆。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短卷发，戴着金丝眼镜，正用指甲刀修着指甲。
“你好，请问人事处的赵老师在吗？”林子墨问。
修指甲的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什么事？”
“我是新来的数学老师，今天报到。”
赵老师放下指甲刀，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抽出一份合同，往桌上一拍：“先填表，然后签合同。合同签三年，试用期六个月，试用期工资按80%发。社保公积金从转正后开始交，前六个月的不补。另外要交五千块押金，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入职要参加学校的岗前培训，培训费两千，自理。”
林子墨愣住了。
他知道这个学校问题多，但没想到连入职手续都这么离谱。试用期六个月只发80%工资，社保前六个月不交，还要交押金和培训费——这些条款放在任何正规学校，都是违法的。
“赵老师，”林子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这些条款……是所有新老师都要签的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两个玩手机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赵老师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冷淡：“那肯定是的呀，你要签赶紧签，不签大把人排着队要签。”
林子墨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第一次找工作，想多了解了解。”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第一页签下了三个字——
林子辰。
窗外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某种警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