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时,众人都还在等他。
吴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着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孙有为站在他旁边,一脸无奈。冯剑急得直跺脚,嘴里念叨着“你怎么这么傻”。任羽幽靠在门框上,看到秦垣回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秦兄弟,”吴庆猛地站起来,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我是想帮你……”
秦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说起来,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
吴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抹着眼泪坐回了石凳上。
孙有为走过来,低声道:“老秦,徐造化那小子有没有为难你?”
秦垣摇头:“没有。他只是……想和我聊聊。”
“聊聊?”冯剑不信,“他能有什么好聊的?”
秦垣没有解释。
他看了看众人,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冯剑转过头:“什么事?”
“葛道长。”秦垣道,“他是元真道派的人,为何屡次相助我们?”
院中安静了一瞬。
孙有为睁开眼,看了傅江涛一眼。傅江涛刚从镇灵司分部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休息。
他沉吟片刻,走到石桌旁坐下,压低声音道:“这件事,本来不该现在说。但既然秦道长问起,我就直说了。”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便继续道:“元真道派,并非铁板一块。”
秦垣目光微凝。
“元真道派如今的掌门,魏南阳,道号‘玄阳子’,修为深不可测,但极少露面。在他之上,还有三位太上长老,分别是李南风、沈南霖、齐南宇。这三位,都是化石级的人物,轻易不出山。”
傅江涛竖起两根手指:“李南风和沈南霖,是一条心。当年掌门之位,本该是李南风的。但不知什么原因,最后坐上去的是玄阳子。李南风表面服从,心中始终不服。而齐南宇,则是玄阳子的人,一直坚定地站在掌门一边。”
“所以,元真道派内部,其实分为两派?”孙有为接过话,问道。
“不错。”傅江涛点头,“一派以玄阳子为首,齐南宇辅之,掌握着元真道派的正统名分和大部分资源。另一派以李南风为首,沈南霖辅之,虽然明面上不显,但在暗中有自己的势力和盘算。两派明争暗斗多年,只是没有撕破脸。”
秦垣若有所思:“葛道长是哪一派的人?”
“李南风。”傅江涛道,“葛长老是李南风的嫡系,当年李南风争夺掌门之位时,葛长老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后来玄阳子上位,葛长老虽然表面上服从,但心中的偏向从未改变。”
冯剑挠头:“那葛长老帮我们,是李南风的意思?”
傅江涛摇头:“这倒未必。李南风虽然是太上长老,但也不会轻易插手门派之外的事。葛长老帮我们,更多是他个人的决定。而他能这样做,背后还有一个原因——他和我们镇灵司的司主李京,关系莫逆。”
“李京。”秦垣微微色变。
他和镇灵九子交好,但对李京仍有敌意。
傅江涛道,“李司主与葛长老年轻时便相识,有过命的交情。葛长老虽然是元真道派的人,但对司主极为信任。所以司主暗中托他关照我们,他自然尽心尽力。”
孙有为捋须道:“这么说来,葛长老帮我们,既有李南风一派与玄阳子一派暗中较量的因素,也有他与李京私交甚笃的原因。两相结合,他才会冒着风险屡次相助。”
“正是。”傅江涛点头。
秦垣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徐造化呢?他在元真道派中,属于哪一派?”
这个问题,让傅江涛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与任羽幽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
“徐造化这个人……”傅江涛缓缓道,“说起来,有些复杂。”
任羽幽接口道:“我来说吧。”
她靠在廊柱上,月光洒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徐造化,最早是玄阳子一手扶持起来的。”
众人都看向她。
“据说,徐造化幼年时便被玄阳子收入门下,倾囊相授。玄阳子对他极为器重,甚至有意将他培养成下一任掌门。那时候的徐造化,对玄阳子忠心耿耿,是元真道派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后来呢?”孙有为问。
“后来,玄阳子找到了一个人。”任羽幽的声音微微一顿,“魏玄玑。”
“魏玄玑?”秦垣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玄阳子年轻时,曾与一位渔家女有过一段情缘,生下一子,便是魏玄玑。后来那女修早逝,孩子也走失了。玄阳子找了很多年,终于在近些年找到了他。”任羽幽道,“从那以后,玄阳子的心思就全放在了魏玄玑身上。他亲自教导魏玄玑修行,将最好的资源都给了他,甚至连元真道派的一些不传之秘,都破例传授。”
“徐造化呢?”秦垣问。
“徐造化被冷落了。”任羽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从云端跌落谷底,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他开始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为元真道派付出的一切,都不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他开始怀疑,玄阳子当初对他的器重,是不是只是利用。他开始怨恨,怨恨玄阳子,怨恨魏玄玑,也怨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所以,他投靠了李南风?”秦垣明白了。
“是。”傅江涛接过话头,“李南风看准了徐造化的失意,暗中拉拢。徐造化也需要一个靠山,来对抗玄阳子日益明显的偏心。两人一拍即合。从那以后,徐造化表面上还是玄阳子的弟子,实际上已经成了李南风阵营中的一柄利刃。不过这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传闻,和猜测。”
孙有为叹了口气:“无风不起浪,难怪徐造化行事如此狠辣。他心中憋着一股气,要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强。尤其是……要比那个魏玄玑强。”
冯剑撇嘴:“那魏玄玑现在何处?怎么没见他来参加论道?”
“魏玄玑修为尚浅,还不足以登上这样的擂台。”傅江涛道,“但据说,玄阳子对他寄予厚望,将他关在元真道派后山闭关,不许任何人打扰。等魏玄玑出关之日,恐怕就是元真道派新一代的领军人物了。”
秦垣沉默着,将这些人物的关系和恩怨在脑海中一一梳理。
元真道派,表面风光,内里却暗流涌动。玄阳子与李南风两派明争暗斗,徐造化是李南风手中的王牌,而葛道长则因私交站在镇灵司一边。
“那云雷子呢?”秦垣又问,“主持论道的云雷子,是哪一派的人?”
“玄阳子的人。”冯剑道,“云雷子是玄阳子的师弟,对玄阳子忠心耿耿。他主持论道,表面上是公正无私,实际上处处维护元真道派的利益。秦道长与周向生一战,若不是你赢得漂亮,恐怕云雷子会在规则上做文章。”
秦垣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任羽幽看着他,轻声道:“秦垣,你现在对徐造化,有了更多的了解?”
秦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有他的骄傲,他的不甘,他的野心。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所以你要小心。”任羽幽道,“徐造化在擂台上,不会只是用道术与你交手。他会用他的心计,他的经历,他的愤怒,来影响你,击垮你。你要做的,不仅仅是挡住他的掌力,更要守住自己的心。”
秦垣点头:“我明白。”
孙有为忽然插嘴:“那葛道长帮我们,会不会被元真道派内部的人发现?万一被发现了,他岂不是有危险?”
傅江涛摇头:“葛长老行事极为谨慎,不会留下把柄。况且,他有李南风罩着,玄阳子一派也不敢轻易动他。只要李南风还在一天,葛长老就是安全的。”
孙有为敲了敲烟杆,叹道:“这元真道派,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一个门派内部斗成这样,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正道领袖?”
“所以徐造化才急着要在论道上立威。”傅江涛道,“他需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巩固自己在元真道派的地位,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强。而秦道长,就是他最好的垫脚石。”
秦垣站起身来,负手走到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有权利的地方就会有权谋。世人眼中的修行和圣地,也脱离不了此等众生之相。”他的声音很轻,眼中眸光闪动。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
秦垣回到房中,盘膝坐在榻上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苏子炼制的丹药,服下一颗,开始打坐。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他的丹田和识海。月光透过窗棂洒入,落在他安静的面容上。
四日后,承天道场。
他将用自己的道,去迎战徐造化的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