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凤出生后，大友请了几个匠人，把老房子换了新瓦，砌了新墙，把院子里的地也平整了。阿芳就是在修缮一新的祖宅正屋里出生的。全虎抱着这个新生的小孙女，看了又看。她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全虎没有说话，看了很久，他在找大梅的影子，他怕自己忘了她的样子，所以总是一遍一遍地加固那道快要淡去的痕迹。
全家往后没有男嗣了，全虎是有一点点遗憾的。雅珍也有压力，在那个年代，生不出儿子是女人的“罪过”。土地都分出去了，没有什么需要男丁来继承的了。可全家需要延续。有一天，全虎把大友叫到跟前，说：“阿凤长大后，咱们全家村，都是同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后人，她看得上哪个，就招一个入赘。”大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二梅嫁人了。亲家还是王流澄家族。二梅婚后生了一儿一女，逢年过节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四个孙辈齐聚一堂的时候，全虎的祖屋里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全虎的母亲走在那几年之前。临终前，她拉着全虎的手，说：“当年你爹把地卖了，要去镇上……是我把他拉回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全虎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
八九十年代，大友的医术声名远播，远远近近的人都来找他看病, 头疼脑热、疑难杂症，大友都能看。他把了脉，开了方子，收了钱，病一样治，钱一样收。
他总跟全虎说：“阿爹，你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跟我说。我这个钱，一儿没，一会儿有。”全虎听了，不说什么，但小妹后来跟人说，全虎那几年胖了一些。
全虎年纪大了，本可以从村集体退休，但是他愿意继续在村里帮忙。村里就不再派他干重活。有时候让他去看鱼塘，有时候让他去看果园。他就带着一个收音机，听着评弹，慢慢悠悠地走过去。鱼塘边搭着一个小棚子，全虎坐在里面，听听戏，看看水。果园里的桃树、梨树，到了春天开得满树满枝，他就在树下走一走，看看那些花。他想起阿牛、狗子、小豆子，埋在村东头的乱坟岗里。他耳边好像又响起阿牛被绑走的时候回头喊的那句：“阿虎，这是我们的土地！村里有人说，全虎这人，年轻时候是地主，老了倒享福了。全虎听见了，也不解释。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不管这些地现在属于谁，土地还是土地。只要好好地种着，没有荒了，他心里就踏实。
村里的小兄弟们，又开始叫他“阿虎哥”了。
他们小的时候，跟着父亲来全虎家蹭过饭。那时候全虎的父亲还在，雇工们晚上收工，就在全虎家吃饭，孩子们也跟着来，蹲在灶间门口，端着碗，吃得满嘴都是。后来政治运动来了，他们就不再叫“阿虎哥”了，有的叫“全虎”，有的叫“老地主”，有的干脆不叫。
现在，他们又叫回来了。是因为大友。大友是“大友先生”，他的父亲，自然就是“阿虎哥”。小兄弟们蹲在太阳底下唠嗑，比谁攒的钱多。比来比去，发现阿虎哥是最不攒钱的。全虎有一句终身格言：“我花了的钱，才是我的；我没花的，在银行账号上的，不是我的。”小兄弟们回去琢磨了很久，没琢磨明白。全虎对他们呵呵一笑。
九十年代初，全家村出了个大能人，叫全大兴。他和自己的弟弟把村里通往交通主干道的机耕路，修成了一条一千五百米长的水泥路。然后兴办仓储物流，茶叶一库、二库建起来了，又扩建了包装仓库、胶鞋仓库、家纺仓库、机械土产仓库。村里人不再困守土地了，有的去仓库上班，有的跑运输，有的自己开起了小店。
全大兴还给村里建了一个游园。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向全体村民开放。逢年过节，组织村民祭宅神、看表演、兴办大舞台、听戏。周边的村子都说，全家村有点钱就爱显摆。全家村的人听了，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显摆。每逢活动，连外嫁的姑娘都可以带着孩子回来参加。游园里人声鼎沸，桌上摆满了饮料、瓜果、糕点、烟火。全虎和小妹会从桌上收一些糖果，放到大梅的坟上去。那孩子只活了三天，从来没有尝过这些东西。
全虎爱看戏，这是从小就跟着父亲养成的习惯。孙辈们说要陪他去看戏，一到剧场，发现演的是《陆雅臣卖娘子》，老掉牙的戏了。孩子们纷纷撤退，玩灯去了。全虎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上，双手捧着一个茶壶，看着台上。
他想起父亲。父亲当年去罗店镇，在茶馆里听书，在庙里上香，在街上和人下棋。父亲想去镇上办厂、做生意，但被母亲拉了回来，被那个时代摁了回去。现在，茶叶仓库一库、二库，包装仓库，胶鞋仓库，家纺仓库，机械土产仓库——这不就是父亲当年想办的大厂子吗？
他把茶壶捧在手里，暖暖的。剧场外面，孩子们在玩灯。游园里，假山流水，奇花异草。仓库里，货物进进出出。水泥路上，卡车来来往往.......
后来小妹走了，全虎说，他生平没有坐过飞机，没有乘过地铁，一定要去试试，人生就是一趟旅行。孙女孙女婿们就带了去坐了。
临终时，全虎说看到了父母，小妹来接他了。小妹拉着他进到一间房，一个16岁的姑娘，头后面拖着一个大油辫子在织布机前织布。小妹说，大梅，这是你阿爹。大梅就站起来，叫他: 阿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