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才知道，洗浴中心的楼层不同，服务的内容也不一样。
我那时候工作的那家洗浴中心：一楼是休息大厅，客人洗完澡或是要在大厅做按摩，穿着浴服、拖鞋就来这里，躺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享受。
七月的天气很热，大厅里的空调忙碌地吹着凉风，客人来来往往。
一楼是小项按摩师的地盘，她们做的是正规足疗和其他正规按摩。
二楼是演艺厅，每天晚上有节目给客人观看，有歌舞，有小品、二人转，偶尔也有模特表演。
三楼则是大项按摩师的天下，她们做的是和小项按摩师不一样的服务。
那次找工作，我本来想应聘这家洗浴中心的保洁，月薪2000元。
可经理说岗位缺吧员，保洁好找、吧员难招，让我做吧员，3500元的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到4000多，年龄大点也没关系，工作时间是上24小时休24小时。
那时我已经44岁，年龄超了。
便同意了经理的安排，被分到休息厅当吧员。
吧台主要负责日常酒水的订货、收货、售货，按摩单子的开单、传送，还有月末盘点和交接工作。
一个星期左右，我基本熟悉了这些业务，感觉还行。
可谁想到，没多久就出了件事，把我吓了一跳。
有一天晚上，二楼演艺厅的吧员没来，二经理，就是面试我的那位，让我去顶替一晚上。
演艺厅的节目刚开场，有个20多岁的女按摩师，大眼睛水汪汪的，长得清秀可人，正在给一位男客人做足疗，两人在说着话。
这时候又来了一位男客人，一边跟这个女按摩师打招呼，一边在他们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后来的男客人跟先来的男客人商量，说他每次来都点这个女按摩师的钟，问能不能让女按摩师先给他按，再给先来的男客人做足疗。
先来的男客人自然不同意，后来的男客人就不高兴了，骂了一句。
先来的男客人也还嘴，两人越骂越凶，声音越来越大。
突然，后来的男客人一拳打在先来的男客人身上。先来的男客人噌地站起来，也挥着拳头打了回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骂声不断，全场人都看向他们，节目被迫中断。
演艺厅部长赶紧跑过来拉架，可根本拉不住。
这时，对讲机里已经有人呼叫大经理和二经理了。两个经理来得飞快，场面一片混乱，先来的那位男客人已经被打出鼻血了。
大经理一看，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演艺厅部长的脖领子，吼道：“你算干啥吃的？惹得两位大哥不高兴！”说着“啪”的一个大耳光甩在部长脸上，又接着说：“能干就好好干，不能干就给我滚蛋！”
这一巴掌下去，那两个男客人倒停了手。
演艺厅部长立刻说：“老大，我错了，是我没做好，我向两位大哥道歉。”
说完就向那两个男客人道歉，二经理趁机把他们分开，重新安排了位置。
至于那个女按摩师，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大经理跟二经理说，再给两个男客人各安排一位女按摩师。
接着，大经理走到大厅中间，说：“刚才发生了点误会，没处理好，给各位家人带来了惊吓，我向大家道歉，请大家原谅一次。一会儿给每位家人安排一瓶饮料压压惊，别影响心情，咱们继续看节目！”
之后，按摩师、饮料都到位了，节目也重新开始，大厅里又恢复了热闹。在灯红酒绿的掩映下，刚才那场打斗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平常得很。
后来开员工大会时，演艺厅部长还得了个“最佳委屈奖”，奖金500块。他发表获奖感言时说：“感谢老大一嘴巴，我把这里当成家，不管酸甜苦辣，我都要开花！”台下一阵掌声和笑声。
在休息厅做满一个月时，三楼有个吧员辞职了。二经理把我调到三楼当吧员。
三楼吧员和一楼休息厅的工作不一样，除了常规内容，主要有两项重中之重的任务：一项是“甩牌”，每个大项按摩师上钟，要给她们记录，但不是用笔写，而是把她们的牌号按先后顺序排好，不能甩错、不能甩乱。
她们一个单子就是好几百，有的甚至千八百块，要是搞乱了，麻烦可就大了。
另一项艰巨任务是看监控，24小时盯着，防止穿制服的人来突击检查。
我总盯着监控看，可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电梯门突然开了，走过来3个穿制服的人。他们让我拿房间钥匙，要挨个打开房间检查。
我一看这架势，知道不对劲，可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蹲在墙边的服务生噌地站起来，这个男孩子是老员工，在这里做了3年了。
他没说话，走到吧台里半趴着找钥匙。可我看见他另一只手偷偷伸向吧台下面。
喔，我恍然大悟，一下子想起当初培训时说的：如果有穿制服的来检查，吧员要偷偷按下吧台下面的报警按钮，给房间里的按摩师和客人传信。
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我懊悔得不行。穿制服的人催服务生快点，那男孩还是不说话，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往房间走，明显在磨蹭。我紧张得够呛，生怕房间里的人被抓现行，这责任我可担不起啊！
服务生把房间一个一个打开，穿制服的人进去又出来，什么也没查到。我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走后，我忍不住问那个服务生：“报警怎么没响？房间里的人呢？”
起初服务生不肯说，但我一再追问，他才嘱咐我别往外说。
他说：“不像你想的那样，这种报警没有声音。按下按钮后，房间里的灯会使劲闪，按摩师们看到就知道有情况了，会带着客人从窗户出去，那里有事先修好的通道，通向安全的地方。
等风声过了，里面的人通知她们，她们再回来。”
哇！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二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我昨天严重失职，没按报警，要不是那个服务生，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整个洗浴中心都得停业。
二经理说这里的制度是有奖有罚，罚我100块，同时奖励那个服务生。
我无话可说，交了罚款。
可我明明盯着监控看了，也没看到穿制服的人过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来的。
经过了这次事，我记住了什么时候该按报警了。
没想到，没过几天又出事了。
那天上午，我从监控里看到两个穿制服的人往我们这边的电梯走，赶紧伸手按了吧台底下的报警。
他们很快就上来了，电梯门一开，走到吧台前说要查看台账。我有点懵，这次怎么没说要查房间呢？
但我还是反应过来了，培训时说过：有来检查的，一律说“我是新来的，不了解情况，麻烦你们去总台问问，或者找我们经理”。
我把这套话说给他们，那两个穿制服的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长舒一口气，心想还好他们没为难我，要知道，当时那个服务生根本不在岗位上！
可谁想到，下午二经理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又一次失职了。
他说上午那两个穿制服的只是来做常规检查，跟上次那些人不一样。
我没分清检查类型就胡乱按报警，让按摩师和客人们受了惊吓、引起恐慌，按制度仍算失职，再罚100元。
我去，这也太冤枉了！当初培训时根本没教过怎么区分穿制服人的类型，我哪知道还有这么多不一样啊！
交了罚款，我心里堵得慌，接二连三出错，真是太不爽了。
转眼在三楼快做满20天了，我心里只想着别再出错。
可意外还是来了。
有一天下午，一个房间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男客人蹦跳着奔吧台过来，“啪”的一下把几张单子拍在吧台上，然后一溜烟跑向电梯。
我赶紧拿过单子往电脑里输内容。
按规定，按摩师到钟后，要先来吧台交客人的酒水费单子和按摩费单子，吧员再尽快把各项内容输进电脑、传到一楼总台，等客人去结账。
我手忙脚乱地传完单子，心里纳闷：怎么不是按摩师送单子，而是客人送？还这么着急，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没过一会儿，总台打电话过来，说我刚才漏传了那个男客人一张128块的酒水单子，客人虽然付了钱，但总台没看到单子内容，还是算跑单。
我一听，赶紧四处找，哎呀我的天哪！吧台前面的地上就有一张单子，捡起来一看，正是那张酒水单子。不用说，肯定是那个男客人刚才“啪”的一放没放好，掉地上了。我忙着输其他单子，根本没看见。
我真是吃个大哑巴亏啊！
没多大一会儿，二经理又“提审”我。他说这还是我的失职：要是客人没主动说这笔钱，总台没任何信息，这单子就真成跑单了。还说吧员的职责里明确写着不能传错单、传漏单，今天这128块钱，得我来买单。
我把传单子的前因后果跟二经理说了，可他说：“总不能把客人叫回来训一顿吧？顾客就是上帝。按摩师那边我会强调，但这笔钱你得付。”
我还能说什么？交了钱退出来，心里的挫败感怎么也散不去。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都闷闷不乐，心里堵得慌。
回想这两个月，尤其是上三楼的这一个月，真是一波三折，心就像浪峰上的小船，忽上忽下。
或许是我年龄大了，反应不如年轻人快；或许是我性格本就不适合做这种需要临场应变的工作。
罚点钱倒不要紧，可我真怕以后工作中，因为我的失误让整个洗浴中心停业，或是被我搅黄了，这些都有可能，而后果根本不是我一个普通的打工仔能承担的。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我过得又努力又紧张，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每天上班下班在颠倒里过着，上班时间太长太难熬，下班又用多数时间在补觉，业余爱好，业余生活，全都停了。每天过得枯燥又乏味，我是真的受够了。
想到这里，我冒出了离开的想法。一想到离开这里会很解脱，心里就轻松不少。
我递交了辞职申请。其实洗浴中心的人本来就更换频繁，服务员、服务生、吧员，来来往往，你方唱罢我登场。
离开那天，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包袱卸掉了，秋风带着凉意吹到脸上非常舒服。
演艺厅部长的委屈，我的受罚，还有我们藏在心里的那些小心翼翼，这些都是我们这些打工人真实生活的样子，满是窘迫和努力。
从夏天到秋天，我在这里熬了两个月，也认认真真地干了，虽然说没少出错，没少受委屈，但也试过了，也算积累了经验，以后再找活干也能有借鉴，还是有收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