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淮北平原，卷起漫天枯黄的草屑，也卷来了元廷大军的铁蹄声。
徐谨站在李家寨的寨墙上，手里捏着斥候刚送回来的密报，指尖微微用力，粗糙的麻纸被攥出了褶皱。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和他记忆里的历史分毫不差，却又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一条，关于朱重八。
此人两月前从皇觉寺投奔郭子兴，因作战悍勇、心思缜密，短短数月便从普通步卒拔擢为郭子兴的亲兵九夫长，更因做事稳妥、从不私吞缴获，在军中声望日隆。郭子兴视其为心腹，已将义女马氏许配于他，如今濠州城内，人人都要称一声“朱公子”，手里掌着三百精锐亲兵，是郭子兴麾下最能打的新锐。
第二条，关于贾鲁。
元廷以平章政事贾鲁为总兵官，率领七万战兵，号称十万大军，从徐州平叛后挥师南下，连破宿州、五河、怀远三处红巾军据点，斩杀红巾军头目数人，此刻大军已过临淮关，距濠州城不足百里，快马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消息传开，寨内的核心队官们瞬间炸开了锅。
“七万大军？！”李虎手里的钢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脸色惨白，“濠州城里满打满算才三万多人，咱们就一千五百号兄弟，元军七万精锐，这怎么打？！”
“贾鲁那厮可不是草包，黄河就是他修的，元廷里少有的能臣，听说打仗也狠得很，徐州的芝麻李那么大的势力，都被他平了！”王二柱的声音都在发颤，“咱们这小小的李家寨，元军先锋过来，一脚就能踏平了！”
就连素来悍勇的陈大，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道：“徐兄弟，要不咱们撤吧？往南走，躲进大别山，元军总不能追进山里去。这濠州城就是个死地，咱们犯不着跟着一起陪葬！”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徐谨身上，眼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他们见过血，杀过元兵，可那都是几百人的小仗。七万正规元军，铺天盖地压过来，对这群从黄河滩逃出来的民夫而言，无异于泰山压顶，光是听着数字，就足以压垮人的心神。
徐谨却神色平静，抬手压了压，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
“撤？往哪撤？”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众人的慌乱，“贾鲁大军南下，沿途州县全是元军的哨卡，咱们一千多人，目标这么大，一出这片平原，就会被元军的骑兵盯上。在山里，咱们没粮草，没根基，元军只要围山封路，咱们就是瓮中之鳖，迟早饿死在山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更何况，濠州城不是死地，是咱们的机会。”
“机会？”陈大愣住了，“元军七万大军围城，这怎么会是机会？”
“第一，贾鲁七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孤军深入。”徐谨走到寨墙的地图前，指尖点在濠州的位置，这是他亲手画的淮北地形图，精准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所有舆图，“元廷早已腐朽，各地驻军互不统属，贾鲁的大军粮草全靠运河转运，战线拉了上千里，只要我们断了他的粮道，耗下去，他的大军不战自溃。”
“第二，濠州城内四个元帅，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可元军大军压境，破城就是灭族之祸，他们必然会放下矛盾，抱团死守。濠州城墙坚固，城内粮草虽不算充裕，只要省着用，守上半年绰绰有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徐谨的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眼神锐利，“这场围城战，是濠州城里的生死劫，却是我们唯一能光明正大壮大自己、收拢民心、站稳脚跟的机会。元军主力全盯着濠州城，我们在城外，就是一根扎在贾鲁后背上的刺，进可袭扰元军，退可固守寨子，既能赚战功，又能收流民，还能让濠州城里的义军、周边的百姓，都认我们这支队伍。”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围城战的结局——历史上，贾鲁围攻濠州整整六个月，始终没能破城，最终于至正十二年五月，积劳成疾，病死军中，元军群龙无首，只能解围撤退。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六个月里，借着元军围城的风口，完成自己势力的第一次跨越式成长。
众人听着徐谨条理清晰的分析，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们跟着徐谨一路走来，早已习惯了这个年轻人永远能在绝境里找出路，他说有机会，那就一定有机会。
“徐兄弟，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陈大第一个抱拳，语气坚定。
“对！听徐兄弟的！大不了跟元军拼了！”
“反正烂命一条，跟着徐兄弟，就算死，也死得值！”
队官们纷纷表态，眼里的惶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徐谨见状，立刻下达了三道死命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一，陈大带队，立刻修补寨墙，按照我给的图纸，把寨墙四角改造成棱堡式角楼，留出交叉射击的箭孔，寨外挖三道陷马坑，拉绊马索，寨内囤积滚石、檑木、火油，三天之内，必须全部完工！”
“第二，李虎带队，分赴周边二十里内的所有村庄，告知百姓元军将至，愿意进城的，护送去濠州城；愿意进山的，指引进山路线；无家可归的流民、壮丁，愿意跟着我们反元的，带回寨内，严格筛选，身家不清、偷奸耍滑的一概不收，只收老实本分、敢跟元兵拼命的穷苦人！”
“第三，王二柱带队，立刻启动火药作坊，按照我给的配方，改良火药配比，赶制震天雷、火箭，越多越好，这是我们守城、袭扰的核心依仗！”
三道命令，每一道都精准指向即将到来的大战，所有人立刻领命，转身就去执行。整个李家寨瞬间动了起来，没有丝毫慌乱，所有人各司其职，寨墙上下，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徐谨站在寨墙上，望着濠州城的方向，心里清楚，光靠自己这点人，还不够。他必须和濠州城里的人联手，尤其是郭子兴，还有那个未来的明太祖——朱元璋。
他没等多久，濠州城里的人，就先找上门来了。
第二天午后，一支十几人的骑兵队伍，从濠州城方向疾驰而来，在李家寨外停下。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头戴红巾，颧骨高耸，下巴宽阔，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寨墙的防御工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人，正是朱元璋。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十几个亲兵，显然是诚心而来，而非挑衅。
徐谨立刻下令，打开寨门，亲自迎了出去。
这是两个跨越了六百多年时光的人，第一次面对面站在一起。
徐谨看着眼前的朱元璋，心里难免有些波澜。这就是历史上那个从放牛娃、和尚，一步步推翻元朝，建立大明王朝的洪武皇帝，此刻的他，还只是郭子兴麾下的一个小小亲兵头目，却已经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眼神里满是城府与韧劲，那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历经生死磨砺出来的锋芒。
而朱元璋看着徐谨，心里更是震惊。
他早就听说，城外这支队伍的头领，是个从黄河工地逃出来的年轻小子，本以为是个草莽匹夫，可眼前的徐谨，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身形挺拔，一身粗布麻衣，却丝毫掩不住身上那股沉稳从容的气度，面对自己这十几个带刀的骑兵，没有丝毫怯懦，眼神平静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李家寨的防御。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原本废弃的寨子，被改造成了一座铁桶般的堡垒，寨墙加固加厚，四角的角楼设计精巧，寨外的陷马坑、绊马索层层叠叠，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布置的，绝非普通流民草寇能做到的。
“在下朱重八，奉郭元帅之命，前来拜会徐头领。”朱元璋率先拱手，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久仰朱兄弟大名，在下徐谨。”徐谨也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朱兄弟远道而来，里面请。”
两人并肩走进寨子，一路往里走，朱元璋的目光不断扫过寨内。队员们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动作利落，虽然拿着的兵器五花八门，却个个眼神悍勇，纪律严明，没有丝毫乱兵的散漫。寨内营房整齐，粮草、兵器堆放有序，甚至还有专门的伤兵营、铁匠铺、火药坊，井井有条，完全不像一支刚组建不到两个月的队伍。
朱元璋心里的震惊，又多了几分。
他带兵许久，最清楚一支队伍的成色。徐谨这支队伍，论装备、论人数，远不如濠州城里的义军，可论纪律、论军心、论组织度，比郭子兴麾下的精锐还要强上三分。能在短短两个月里，把一群黄河滩逃出来的民夫，练成这样，这个徐谨，绝对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进了中军帐，分宾主坐下，朱元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徐头领，我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元军贾鲁大军将至之事。七万大军兵临城下，濠州危在旦夕，唇亡齿寒，濠州若破，徐头领的李家寨，也绝难独存。郭元帅的意思，是请徐头领与我们联手，共抗元军，不知徐头领意下如何？”
徐谨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口：“朱兄弟说的是，元廷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反元是我们共同的心思，联手抗元，理所应当。我徐谨虽然人少，却也绝不是缩头乌龟，元军来了，我必然会跟他们拼到底。”
朱元璋眼中一亮，刚要开口，就听徐谨继续道：“但是，丑话说在前面。我的队伍，是兄弟们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能由我自己指挥，绝不会进城，听候城内的调遣。我们驻守城外，与濠州城互为犄角，元军攻城，城内死守，我们便袭扰元军后路，烧粮草，断粮道，杀斥候，让元军腹背受敌，不得安宁。”
他很清楚，一旦进城，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郭子兴手里，以郭子兴的多疑，还有孙德崖等人的排挤，自己迟早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保持独立，在外围游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朱元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原本以为，徐谨会趁机提条件，要粮草，要官职，没想到，他只提了一个独立指挥的要求。这反而让朱元璋更加佩服——这个年轻人，看得极透，根本不在意虚名，只抓最核心的兵权。
“徐头领快人快语，重八佩服。”朱元璋拱手道，“此事我应下了！你我两军，互不统属，互为犄角，联手抗元。城内有什么动静，我会第一时间派人告知你；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也绝无二话。”
他心里清楚，徐谨这支队伍留在城外，比进城用处大得多。城内四万义军挤在一座小城里，施展不开，反而多了内斗的隐患。徐谨在城外，就像一把插在元军背后的尖刀，贾鲁攻城，必然要分兵防备，能极大减轻城内的压力。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戒备。
他们都清楚，对方绝非池中之物，未来必然是逐鹿天下的对手。可此刻，大敌当前，他们只能放下所有的算计，联手抗敌。
接下来，两人对着舆图，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敲定了所有的配合细节：元军攻城，城内举火为号，徐谨便率军袭扰元军侧后；元军分兵攻打李家寨，城内便出兵牵制；粮道、斥候、情报，全部互通有无。
徐谨借着这个机会，也给朱元璋提了几个守城的关键建议：严查城内奸细，严防元军里应外合；四门加固，多备瓮城，城门后堆土袋，防止元军撞破城门；坚壁清野，把城外的粮草、百姓全部迁入城内，不给元军留下任何补给；多造守城器械，尤其是滚石、檑木、火箭，还有火油，元军攻城，以火攻应对最为有效。
这些建议，都是后世冷兵器守城战的精髓，更是历史上濠州保卫战验证过的有效手段。朱元璋越听越心惊，越听越佩服，徐谨说的每一点，都和他心里想的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想得更周全、更细致。
“徐头领的谋略，重八自愧不如。”朱元璋站起身，对着徐谨深深一揖，语气真诚，“若能守住濠州，徐头领当居首功。”
徐谨连忙扶起他，笑道：“朱兄弟过奖了，都是为了反元大业，为了活下去。”
夕阳西下，朱元璋才带着亲兵，告辞离去。临走前，他和徐谨交换了信物，约定了联络的暗号，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家寨，又看了一眼徐谨的身影，眼神复杂，低声对身边的亲兵道：“这个徐谨，未来必是我们最大的对手。”
而徐谨站在寨门口，看着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也清楚，这次碰面，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也是未来数十年博弈的开端。
他转身回到寨内，继续督促众人加固防御，囤积物资。
三天之后，贾鲁的大军，如期而至。
七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北到南，铺满了整个淮北平原，旌旗蔽日，盔甲鲜明，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杀气腾腾，把濠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贾鲁骑着高头大马，立在濠州城北的高坡上，望着小小的濠州城，脸上满是不屑。在他眼里，这座小小的城池，还有城里那群乌合之众的红巾军，根本不堪一击，不出十日，必能破城。
他的目光扫过城南三里外的李家寨，皱了皱眉，问身边的副将：“那处寨子，是什么人？”
“回平章，是一股从黄河工地逃出来的反贼，头领叫徐谨，聚众一千多人，占了寨子，和城内的红巾军勾连在一起。”副将躬身回道。
贾鲁冷笑一声，语气轻蔑：“跳梁小丑，也敢螳臂当车。传我将令，命千户孛罗帖木儿，率五千兵马，踏平这个寨子，割了那徐谨的首级，挂在濠州城门上，震慑城内的反贼！”
“遵令！”
很快，五千元军骑兵，调转马头，朝着李家寨冲杀而来。马蹄轰鸣，尘土飞扬，元兵们挥舞着马刀，嘴里喊着蒙语的咒骂，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在他们眼里，这个小小的寨子，还有寨里的一千多流民，就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寨墙上，徐谨看着冲杀而来的元军，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他举起手里的令旗，厉声喝道：“所有人，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不许开火！”
寨墙上的队员们，握紧了手里的弓箭、长矛，看着铺天盖地冲来的元军，手心冒汗，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跟着徐谨，杀过元兵，打过土匪，早已不是当初那群任人宰割的民夫了。
元军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放陷马坑！”徐谨一声令下。
冲在最前面的元军骑兵，瞬间踩空，连人带马掉进了深达丈余的陷马坑里，坑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人和马瞬间被穿成了刺猬，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纷纷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放箭！”
徐谨令旗一挥，寨墙四角的角楼里，箭雨瞬间倾泻而出，交叉射击，元军骑兵纷纷中箭，人仰马翻。
“震天雷，放！”
王二柱带着队员，点燃了震天雷的引信，一个个西瓜大小的震天雷，朝着元军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轰隆隆——
震天雷接连爆炸，火光冲天，铁渣、碎石四散飞溅，元军被炸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战马受惊，疯狂地蹦跳、冲撞，整个元军队伍，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孛罗帖木儿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都红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小的寨子，竟然有这么强的火力，这么周密的防御。他挥舞着马刀，厉声喝止混乱的队伍，下令继续冲锋，可一次次冲锋，都被箭雨、震天雷、滚石檑木打了回来，寨墙下堆满了元军的尸体。
从午后打到黄昏，元军连续冲锋了八次，死伤上千人，愣是连寨墙的边都没摸到。孛罗帖木儿看着伤亡惨重的队伍，再看看固若金汤的李家寨，只能咬着牙，下令撤退，狼狈地回到了元军大营。
寨墙上，看着元军撤退的身影，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我们赢了！我们打退元军了！”
“五千元军，被我们打跑了！太厉害了！”
“徐兄弟牛逼！”
队员们围着徐谨，高声欢呼，眼里满是狂热的崇拜。他们以一千五百人，打退了五千正规元军的进攻，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濠州城的城墙上，郭子兴、孙德崖、朱元璋等人，全程看着李家寨的这场战斗，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徐谨的寨子撑不过半天，没想到，竟然硬生生打退了五千元军的进攻，还斩杀了上千元兵。
“这个徐谨，竟然这么能打？”孙德崖一脸震惊，喃喃自语。
郭子兴也皱紧了眉头，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忌惮。庆幸的是，有这么一支强悍的队伍在城外，能帮他们牵制元军；忌惮的是，这个徐谨，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本事，未来必然是心腹大患。
只有朱元璋，看着李家寨的方向，眼神锐利，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果然没看错，这个徐谨，是个真正的人物。
元军大营里，贾鲁得知孛罗帖木儿战败，气得当场掀了桌子，厉声怒骂：“废物！五千人，打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还折损了上千兵马，我要你的脑袋！”
孛罗帖木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旁边的副将连忙上前劝道：“平章息怒，那徐谨的寨子，防御极为严密，又有火器相助，硬攻得不偿失。如今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攻破濠州城，只要濠州城破，那小小的寨子，不攻自破。不如分兵一万，围住李家寨，不让他们出来袭扰，主力全力攻城！”
贾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咬牙道：“就按你说的办！传我将令，明日一早，全力攻城！我倒要看看，这小小的濠州城，能扛住我几天！”
第二天一早，元军的攻城战，正式打响。
七万大军，四面围攻濠州城，投石机把巨石不断砸向城墙，撞车疯狂撞击城门，元兵们扛着云梯，如同潮水一般冲向城墙，喊杀声震彻天地。
濠州城里的红巾军，也拼了命死守，箭雨、滚石、檑木、火油，不断朝着城下砸去，元兵一批批冲上来，又一批批倒下去，城墙下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这场攻城战，一打就是四个月。
元军日夜不停攻城，濠州城数次濒临破城，却都被硬生生守了下来。城内的粮草渐渐告急，兵器消耗殆尽，伤亡越来越大，四个元帅之间，也再次生出了矛盾，孙德崖等人甚至动了投降的心思，全靠朱元璋和郭子兴力压，才勉强稳住了军心。
而徐谨，则带着他的队伍，在城外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带着精锐骑兵，昼伏夜出，不断袭扰元军的粮道，烧粮草，劫辎重，杀斥候。他们人少机动灵活，打完就跑，元军的大部队追不上，小部队出去，就被他们一口吃掉。四个月里，他们前后劫了元军十几批粮草，斩杀元兵三千多人，搞得贾鲁焦头烂额，粮道屡屡中断，大军粮草渐渐不济，士气越来越低落。
同时，徐谨借着袭扰元军的机会，不断收拢被元军打散的红巾军残部、流离失所的壮丁，队伍不断壮大，从一开始的一千五百人，扩充到了三千人，而且全都是经历过实战的老兵，战斗力越来越强。
更关键的是，在濠州城粮草告急，全城濒临断粮的关键时刻，徐谨冒着被元军伏击的风险，把自己囤积的一半粮草，足足两百石粮食，趁着夜色，偷偷送进了濠州城，解了城内的燃眉之急。
这一下，徐谨的声望，在濠州城里彻底拉满了。
守城的士兵、城内的百姓，人人都念着徐谨的好，都说城外的徐头领，是真正的义士，是真心反元、真心护着百姓的好人。就连素来和郭子兴不和的孙德崖，也不得不承认，徐谨这个人，够意思，有格局。
时间转眼到了至正十二年五月，濠州围城战，已经打了整整六个月。
元军久攻不下，粮草耗尽，军中又闹起了瘟疫，士兵病死无数，士气跌到了谷底。而总兵官贾鲁，也在连日的操劳与怒火中，一病不起，最终于五月中旬，病死在了元军大营里。
贾鲁一死，元军群龙无首，瞬间溃散。各路将领纷纷带着自己的兵马，掉头北撤，长达六个月的濠州之围，就此解除。
濠州城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全城百姓、士兵，喜极而泣，奔走相告。他们守住了城池，活了下来。
而李家寨的寨墙上，徐谨望着仓皇北撤的元军大军，手里握着马刀，眼神深邃。
六个月的围城战，他熬过来了。
他不仅守住了寨子，打退了元军，还把队伍扩充到了三千精锐，赢得了淮北百姓的民心，在濠州周边，彻底站稳了脚跟。
元末乱世的棋盘上，他终于不再是一颗无足轻重的小棋子，而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势力，有了和群雄同台对弈的资格。
陈大走到他身边，一脸激动地说道：“徐兄弟，元军撤了！我们赢了！”
徐谨点了点头，转头望向濠州城的方向，缓缓开口：“元军撤了，可这乱世，才刚刚开始。濠州城里的太平，撑不了多久了。”
他心里很清楚，元军一走，濠州城里的内斗，立刻就会重新爆发。郭子兴和孙德崖等人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而朱元璋，也会借着这场围城战的功劳，真正崛起，开始积累自己的班底。
而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壮大自己，走出濠州，去争夺更广阔的天地。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长生的征途，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