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风一步跨出,脚底那双纤尘不染的流云白面靴碾在满是灰土与金属碎屑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音。
一股夹杂着焦糊味的灼热微风吹过演武场。
萧凡鼻尖耸了耸,闻到的是赤炼傀儡核心阵纹烧毁后的刺鼻金属气味。
他刚才那一拳虽然有系统“弱点洞察”的加持,但肉身硬刚玄铁,这会儿右手指关节还在一跳一跳地泛着酸麻。
他悄悄甩了甩手腕,骨节发出两声细微的“咔吧”脆响。
肚子在这时候极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咕噜”声。
萧凡在心里咂了下嘴,刚才这一番折腾着实消耗了不少体力,算算时辰,伙房那边的红烧狮子头应该快出锅了,去晚了胖子王富贵肯定连点肉渣都不给他留。
就在他盘算着等会儿怎么从王富贵碗里抢肉的时候,陆乘风已经走到了场中央。
“宗主,弟子对您的决定并无异议。”陆乘风双手抱拳,上半身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宗门标准礼。
但萧凡敏锐地捕捉到,这家伙说这话时,后槽牙分明咬得死紧,下颌线的肌肉都崩出了一道凌厉的棱角。
萧凡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核心弟子专属月白长衫的家伙。
前几天在伙房干饭的时候,胖子王富贵就像个喋喋不休的八哥,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指着远处那个走路下巴永远呈四十五度角朝天的背影给他科普过。
这人就是外门乃至部分内门女弟子眼中的“白月光”,青云宗年轻一代的翘楚,聚星境四重的陆乘风。
现在看来,这位“白月光”的心眼似乎并不怎么大。
“但星辰洞府历来能者居之,”陆乘风直起身,目光越过穆沧海,像两柄淬了冰的锥子一样直直刺向萧凡,“弟子想向萧凡师弟讨教几招,看看他是否真有资格获得这份奖励。”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理来。
修行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谁住大房子。
但落在萧凡耳朵里,就全变了味。
这不就是眼红自己拿了极品装备,想趁机爆金币吗?
萧凡连让穆沧海表态的耐心都没有,直接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那副漫不经心的市井流氓做派,让周围那些习惯了宗门严苛礼仪的弟子们看得直皱眉头。
他掏完耳朵,还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指尖上并不存在的耳屎,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视线在陆乘风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我说陆师兄啊,”萧凡拖长了音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欠揍的戏谑,“想打架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扯什么‘能者居之’的遮羞布。大家都是男人,坦诚一点不好吗?”
陆乘风眉头猛地一皱,似乎是被萧凡这种粗俗的言语刺痛了耳朵。
萧凡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撇着嘴抱怨道:“再说了,你眼瞎啊?没看见我刚跟那堆破铜烂铁打完一架?我现在手酸腿软,连红烧狮子头都快端不稳了。你一个聚星境四重的大高手,挑这个时候找我一个聚星境三重的新人‘讨教’?你确定你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趁人之危?”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往陆乘风的肺管子上戳。
周围原本安静的弟子人群中,立刻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显然是有人被萧凡这番不要脸的坦白给逗乐了,但在陆乘风的淫威下又不敢明着笑。
人群前排,胖得像个肉球似的王富贵正掏出袖子猛擦额头上的冷汗,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拼命给萧凡使眼色,那张肉脸几乎扭曲成了个包子,满脸写着“凡哥快闭嘴吧你可别作死了”。
萧凡权当没看见胖子的挤眉弄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乘风。
陆乘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何曾受过这种夹枪带棒的当众挤兑?
在青云宗,谁对他不是毕恭毕敬?
“牙尖嘴利!”陆乘风冷哼一声,音量不大,却震得周围空气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股强悍无匹的气息轰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聚星境四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倾泻。
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砂石打在萧凡的脸颊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萧凡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重量猛地压在自己的双肩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凝滞。
这感觉,比刚才面对那尊死物傀儡时要真实和压抑得多。
傀儡虽有四重的力量,但那只是死板的能量堆砌;而陆乘风的威压中,带着武者特有的锐利气机,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悬在皮肤表面。
“我让你三招。”陆乘风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睥睨,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挡车的螳螂。
用三招的让步来堵住萧凡“趁人之危”的嘴,这是他身为天才的骄傲,也是他必须要维持的体面。
高台上,一向惜才的白长老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局面,眉头一拧,右脚刚往前提了半步,嘴唇微张,显然是打算出言阻止这场境界悬殊的私斗。
然而,就在白长老即将发声的瞬间,萧凡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一旁的宗主穆沧海微微侧过头,只用了一个极度平淡的眼神,就将白长老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白长老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收回了脚。
萧凡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穆沧海这是打算拿陆乘风当试金石,来摸底自己真正的极限在哪里。
刚才那一拳打碎傀儡,可以说是取巧,可以说是眼力好找到了弱点。
但在实战中面对一个活生生、会闪避、会防御的聚星境四重天才,还能不能创造奇迹?
如果没有展现出足够匹配那座“星辰洞府”的绝对价值,这宗主大人随时可以顺水推舟,把洞府重新判给陆乘风。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白给的极品洞府。
想白嫖我?门都没有。
萧凡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股浊气缓缓吐出。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两声清脆的骨鸣。
他看着不远处浑身笼罩在淡蓝色星力光晕中、宛如谪仙下凡的陆乘风,嘴角突然不可遏制地向上疯狂咧起,露出一个极其灿烂,却又痞气冲天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对着陆乘风竖起了一根修长的食指。
“一招。”萧凡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清晰可闻。
陆乘风眼神一寒,正欲出声讥讽,却见萧凡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打你,一招就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凡脚下的青石板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龟裂声。
他体内那被封堵多年、如今却如江河般奔腾的上古九星神脉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暗金色的星力如同沸腾的岩浆,顺着经络瞬间灌注到他的双腿之上。
【叮!检测到宿主在强压下强行运转星力,对步伐领悟加深!】
【恭喜宿主!‘流氓步法’熟练度瞬间提升,已达大成境界!】
脑海中清脆的系统提示音犹如一剂强心针。
萧凡只觉得双腿一轻,脚踝处的肌肉和骨骼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重新塑造,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轨迹在他脑海中自然铺展开来。
这“流氓步法”本是他从系统那儿抽来的劣质身法,主打一个东躲西藏、毫无章法。
但此刻达到大成境界后,那种市井街头的油滑被推演到了极致,化作了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连破风声都没有听到。
萧凡原本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正在缓缓消散的残影。
陆乘风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见了!
不仅是肉眼看不见,连他外放的星力感知网中,竟然也彻底失去了萧凡的踪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脊椎骨攀爬而上。
陆乘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天才,战斗直觉极佳。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本能,狂吼一声,体内四重星力如同炸弹般引爆,在体表瞬间凝聚出一层厚实无比的深蓝色护体星光盾。
“嗡——”
星光盾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就在光盾成型的同一零点一秒,陆乘风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处传来一丝异样的凉风。
那股风极轻,就像是夏天傍晚拂过柳枝的微风。
但陆乘风浑身的汗毛却在这一刻根根倒竖起来。
萧凡的身影,犹如一个不受重力法则约束的幽灵,突兀地从陆乘风斜后方的视觉死角处浮现出来。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倾斜角度,右臂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蛇,五指并拢成刀。
大成级别的流氓步法,不仅在于快,更在于“刁”。
专挑对手最难受、最无法防备的死角钻。
刚才在观察赤炼傀儡时,萧凡已经通过“弱点洞察”摸清了聚星境四重能量运转的普遍规律。
陆乘风的护体星盾虽然坚固,但在背后颈椎第七节的位置,为了维持星力向头部循环,必然存在一个极其短暂的能量薄弱点。
萧凡的手刀上,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极度内敛的暗金色星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华丽的声光特效。
“啪”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老屠夫在案板上拍下了一块实心肉。
萧凡的手刀,精准、狠辣、不偏不倚地切入了那层蓝色光盾的薄弱处,结结实实地砍在了陆乘风的后颈上。
这股力量控制得极其精妙,没有破坏颈椎造成致命伤,但那股阴柔且霸道的星力却顺着脊柱瞬间冲入陆乘风的大脑,截断了他短暂的神经控制。
陆乘风高大挺拔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瞬间涣散了一秒。
他原本正全力维持着防御姿态,下盘本该稳如泰山。
但后颈遭此重击,身体的平衡系统瞬间崩溃。
在周围几百名弟子见鬼一般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向来纤尘不染、高高在上的青云宗第一天才,竟然像个在酒馆里喝多了的醉汉一样,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
“蹬!蹬!蹬!”
陆乘风一连往前栽了三大步,最后一脚踩在了一块碎裂的青石板边缘,脚踝一崴,整个人极度狼狈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这才勉强没有摔个狗啃泥。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黑发有些可笑地垂在额前,挡住了他那张因为极度屈辱和震惊而迅速涨成猪肝色的脸庞。
整个演武场,死寂得落针可闻。
只有微风卷过树叶的沙沙声。
胖子王富贵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高台上,穆沧海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嘴角终于不再掩饰,彻底掀起了一抹赞赏的弧度。
萧凡缓缓收回手刀,顺势在自己的衣服下摆上擦了擦,仿佛刚才摸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几步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陆乘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体内的星力有些空虚,那一击抽干了他大半的存货。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萧凡觉得简直爽翻了天。
他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双唇微启,吹出一段轻快而跳跃的不知名口哨小调。
哨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萧凡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乘风那不断耸动的肩膀,露出他标志性的无赖笑容,声音懒洋洋地在广场上空回荡:
“承让了,陆师兄。你刚才说的话我还真听进去了,这星辰洞府确实得能者居之。所以这钥匙,师弟我就厚颜收下了,洞府我住定了。下次如果还想‘讨教’,记得带上点好茶来拜访,师弟我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