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黄河滩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色，裹挟着泥沙的浊浪一遍遍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乱世将至的低沉呜咽。
工棚外，元兵的皮鞭声、呵斥声依旧刺耳，民夫们佝偻着脊背，在监工的皮鞭下拼命挥动着锄头、铁锹，泥土翻起的腥气混着汗臭、血腥，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让人喘不过气。稍有动作迟缓者，迎接的便是劈头盖脸的鞭打，甚至是直接拔刀斩杀，尸体被随手扔在堤边，很快便被往来的人流踩进泥里，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徐谨靠在工棚最内侧的土墙根，后背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依旧疼得他浑身冒冷汗，却丝毫不敢显露半分虚弱。
陈大已经出去了整整两个时辰，去寻他要的烧酒、麻布和草木灰。
在这等级森严、元兵把控一切的黄河工地上，想要拿到烧酒，无异于虎口夺食。那些元兵平日里作威作福，好酒好肉尽数霸占，民夫连一口残羹冷炙都难吃到，更别说碰烧酒，一旦被发现私藏酒水，当场便是乱棍打死的下场。
徐谨闭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麻衣，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很清楚，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他的身体本就因穿越、鞭伤、饥饿变得极度虚弱，若是伤口发炎化脓，不出三天，必然会高烧不退，死在这工棚里。就算伤口能稳住，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韩山童、刘福通的起义就在这几日爆发，元兵为了防止民夫响应，必然会先对工地上的壮丁下杀手，大肆屠戮，以绝后患。
跑，是唯一的生路。
可怎么跑？
整个黄河修堤工地，围满了元兵的岗哨，四角都搭建了瞭望塔，骑兵日夜巡逻，十几万民夫被分割成几十个工棚，互相看管，连随意走动都不被允许。手无寸铁、饥肠辘辘的民夫，在全副武装的元兵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硬冲，无疑是自寻死路。
徐谨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工棚内的景象：几十号民夫或坐或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脸上写满了绝望，有人默默垂泪，有人一动不动，早已没了求生的意志，只剩下等死的麻木。
这样一群人，别说反抗元兵，就连站起来跑，都没多少力气。
想要突围，必须先聚拢人心，还要找到趁手的武器，更要选准最合适的时机。
他的目光落在工棚角落堆放的工具上：修堤用的铁锹、锄头、撬棍，还有几根用来捆绑泥土的粗麻绳，以及几个被元兵喝空、随手丢弃的酒囊。这些东西，在平日里是劳作的工具，可一旦到了乱世，便是最原始的武器。
还有，工棚外堆放的干草、柴火，以及堤边随处可见的泥沙、碎石，都能成为求生的筹码。
就在这时，工棚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陈大猫着腰，快步挤了进来，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
徐谨心头一紧，立刻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挡住旁人的视线。
陈大蹲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粗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小坛约莫半斤的烧酒，一块撕下来的、还算干净的麻布，还有一包用树叶包好的草木灰。
“小子，万幸，没被发现。”陈大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颤，“烧酒是我趁看守的元兵喝醉，偷偷从他营帐外摸来的，麻布是我从自己衣服上撕的，草木灰在灶下捡的，赶紧用，别被人看见了。”
徐谨看着陈大胳膊上新增的几道血痕，便知道他为了拿这些东西，定然又挨了打。他没有多说废话，此刻感恩的话毫无意义，活下去，才是对陈大最好的回报。
“陈大哥，帮我把伤口上的烂布扯掉。”徐谨沉声道，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陈大闻言，立刻小心翼翼地动手，轻轻揭开徐谨后背已经粘连在伤口上的破麻衣，牵扯到伤口时，徐谨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硬生生扛下了钻心的疼痛，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却没发出一声呻吟。
后背的鞭伤深可见骨，边缘已经有些发红发炎，若是再耽搁一晚，必然会化脓溃烂。
徐谨咬着牙，拿起那坛烧酒，拔掉塞子，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将烧酒倒在了伤口上。
刺骨的灼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皮肉里，徐谨浑身剧烈抽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前阵阵发黑。
这是没有任何麻醉的消毒，疼痛远超常人想象。
但他知道，必须忍。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药品的时代，高度烧酒是唯一能有效杀灭伤口病菌、防止感染的东西，这一步，躲不过去。
陈大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眶发红，却只能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敢松手。
等烧酒彻底浸润伤口，徐谨喘着粗气，拿起草木灰，均匀地敷在伤口上，再让陈大用麻布紧紧包扎好。一套流程下来，他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疼痛依旧剧烈，却比之前舒缓了不少，至少，没有了那种发炎溃烂的隐患。
“谢了，陈大哥。”徐谨缓过劲，声音沙哑，却眼神锐利地看向陈大，“现在，咱们该说说跑路的事了。你在这工棚里，有没有信得过、能一起拼命的兄弟？”
陈大一愣，随即点头：“有，都是咱们濠州来的同乡，一共七个人，平日里互相照应，都被元兵欺负惨了，早就不想活了。”
“好。”徐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悄悄把他们叫过来，别声张，我有话跟他们说。记住，只叫信得过的，宁可少，不可漏，一旦走漏风声，咱们所有人都得死。”
陈大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借着昏暗的光线，不动声色地走到工棚另一侧，跟几个面熟的汉子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几个汉子闻言，脸色皆是一变，眼神里先是惊恐，随即又涌上一股绝望后的狠厉，纷纷点了点头，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个悄悄挪到了徐谨身边。
一共八个人，个个身材精瘦，却都带着一股历经苦难的韧劲，眼神里满是对元兵的恨意。
徐谨环顾众人，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诸位大哥，咱们都是苦命人，被元兵抓来修堤，日夜挨打受饿，每天看着身边的兄弟死去。我就问你们一句，继续留在这，你们觉得能活几天？”
众人沉默，脸上满是苦涩与绝望。
他们心里都清楚，留在这，要么累死、饿死，要么被元兵打死，就算修完堤，元兵也不会放过他们，横竖都是一死。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拼一把，跑出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徐谨声音陡然加重，带着极强的感染力，“再过几日，这黄河工地必然大乱，天下都要反元，咱们只要趁乱冲出去，躲进深山，再寻活路，总比在这里任人宰割强！”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怯懦：“可……可外面全是元兵，咱们手无寸铁，怎么跑？跑出去也是死啊！”
“没有武器，咱们就用铁锹、锄头，用身边能拿到的一切东西反抗！”徐谨指着角落的工具，目光坚定，“元兵看似凶狠，可他们人数不多，十几万民夫，只要咱们敢拼命，趁着夜色和混乱，一定能冲出去！你们想想，家里的妻儿老小，难道就不想活着回去见他们吗？难道就甘心死在这黄河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吗？”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众人心底最柔软、也最倔强的地方。
是啊，谁不想活？谁不想回家？
与其窝囊地死在这，不如拼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眼中的怯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劲，眼神变得通红，死死攥紧了拳头。
“俺信你！俺跟你拼了！”陈大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决绝。
“俺也干！反正都是死，不如跟元兵拼了！”
“算俺一个！谁不想活！”
七八个汉子纷纷低声应和，身上的求生欲与恨意彻底被点燃。
徐谨见状，心中稍定，立刻开始部署：“好！从现在起，一切听我安排，不得擅自行动。第一，大家悄悄攒力气，趁现在休息，保存体力，不许乱动，免得引起元兵怀疑；第二，分头悄悄收集身边的铁锹、锄头、麻绳，集中放在角落，谁都不许声张；第三，今夜子时，岗哨最松懈、元兵最困倦的时候，咱们先动手解决守在工棚门口的两个元兵，夺下他们的兵器，然后点燃工棚外的干草，制造混乱，带着愿意跟咱们走的民夫，往南边的山林冲！”
他选的时机，堪称精准。
子时乃一夜之中阴气最盛、人最为困倦的时刻，元兵值守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警惕性降到最低，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而点燃干草制造混乱，能彻底打乱元兵的部署，趁着火光和慌乱，突围的成功率会大大提升。
众人纷纷点头，把徐谨的话记在心里，立刻分头悄悄行动，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求生的光亮。
徐谨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突围的每一个步骤，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没有任何超能力，没有系统加持，唯一的优势，就是对历史走向的预知，以及远超这个时代的谋略与冷静。
这是他在元末乱世的第一战，是生死之战，只能赢，不能输。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月亮被乌云遮住，整个黄河工地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元兵的呵斥声渐渐稀疏，巡逻的骑兵脚步也变得迟缓，不少岗哨的元兵已经靠在墙边打盹。
工棚内，民夫们大多已经睡去，只剩下徐谨和那八个汉子，眼神清醒，紧绷着神经，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终于，子时到了。
徐谨缓缓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对着众人轻轻点了点头。
一场关乎生死的突围，就此拉开序幕。
陈大率先起身，装作起夜的样子，慢悠悠地朝着工棚门口走去，门口两个元兵抱着兵器，昏昏欲睡，压根没把这个瘦弱的民夫放在眼里。
就在陈大走到门口的瞬间，徐谨猛地起身，朝着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八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抄起角落的铁锹、锄头，悄无声息地冲向门口。
“什么人？”其中一个元兵察觉到动静，瞬间惊醒，厉声喝问，刚要举起手中的长刀。
“动手！”
徐谨低喝一声，陈大率先扑上，死死抱住元兵的胳膊，其余人一拥而上，铁锹狠狠砸在元兵的头上，另一个元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众人按倒在地，捂住嘴巴，彻底没了声响。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徐谨快步上前，夺下元兵手中的两把长刀，递给陈大一把，自己握紧一把，沉声道：“点火！冲！”
一个汉子立刻拿起火把，点燃工棚外堆积的干草，干燥的干草遇火即燃，瞬间窜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黄河滩，浓烟滚滚，瞬间惊动了整个工地。
“着火了！有人造反了！”
元兵的惊呼声响彻夜空，工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民夫们惊慌失措，四处乱跑，巡逻的元兵乱作一团，纷纷朝着火光处赶来。
“不想死的，跟我们往南边冲！”徐谨高举长刀，声音洪亮，穿透混乱，传入周围民夫耳中。
那些早已被元兵欺压到绝境的民夫，看着熊熊大火，看着眼前造反的众人，心中的绝望瞬间化作勇气，纷纷拿起身边的工具，嘶吼着跟了上来。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南方的山林冲去。
徐谨手持长刀，冲在最前方，刀刃划破夜空，迎面撞上几个赶来阻拦的元兵。他没有丝毫武艺基础，全靠现代的搏杀意识，凭借着一股狠劲，劈砍、格挡，虽然招式笨拙，却招招致命。
后背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撕裂般疼痛，鲜血浸透了麻布，可他丝毫没有退缩。
他知道，身后是无数想要活下去的民夫，身前是穷凶极恶的元兵，退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大带着那几个汉子，护在徐谨身侧，拼命厮杀，虽然身上添了不少伤口，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混乱之中，元兵人数本就不多，根本无法阻拦汹涌的民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徐谨带着上千民夫，冲破阻拦，朝着南边的茫茫山林狂奔而去。
身后的黄河工地，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彻底陷入乱世的烽烟之中。
徐谨带着人群，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歇，直到彻底远离工地，跑进茂密的山林，才停下脚步。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山林间，照在众人疲惫、沾满血污却充满生机的脸上。
徐谨拄着长刀，后背的伤口剧痛难忍，浑身脱力，却抬头望向远方依旧火光冲天的黄河滩，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深邃与坚定。
第一步，活下来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元末乱世，群雄并起，天下烽烟四起，他凭借着不死之身，带着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民夫，必将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一步步，走向那万里江山，走向那浩瀚星海。
星火已燃，终将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