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第一片雪
临海很少下雪。那年的第一片雪，落在小石头的恒温箱上。七趴在旁边，看着那片小小的白色慢慢融化。“小石头，你看，雪。”小石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雪花一片一片飘下来，很慢，很轻。
“雪。”他说。七笑了。“对，雪。你见过吗？”小石头没回答。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按在七的手旁边。“凉。”
七把脸贴在玻璃上。“不凉。你在里面，不凉。”
第二节：那件棉袄
小北把那件棉袄拿出来晒。蓝色，洗得发白，袖子磨破了，他用布补上。小云走过来。“这是你妈的？”小北点头。“她走的时候穿的。”他摸了摸那件棉袄，很软，很轻。“她说，小北，冬天冷，穿上。”
小云没说话。小北把棉袄叠好，抱在怀里。“今年冬天，我穿。”他穿上那件棉袄，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看着那片雪。“妈，我穿了。”
第三节：那盆火
钱伯斯在菜地边上生了一盆火。天太冷了，西红柿怕冻，他用塑料布盖上，又在边上生火，热气慢慢散开。老副总裁走过来。“老板，能行吗？”钱伯斯蹲在那里，添柴。“试试。能活就活，不能活明年再种。”
老副总裁也蹲下来，伸出手烤火。“老板，你以前种过地吗？”钱伯斯摇头。“没有。”“那你怎么会这些？”钱伯斯看着那片菜地。“不会，学。种了三年，会了一点。”他顿了顿。“人这辈子，什么时候学都不晚。”
第四节：那双鞋
小云给她妈妈买了一双新鞋。棉的，软软的，底很厚。她蹲下来，给老人穿上。“妈，暖和吗？”老人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暖和。”小云笑了。“以后冬天，你就穿这双。不冷了。”老人握住她的手。“你也不冷。你有人暖。”
小云靠在她膝盖上。“妈，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冬天你把我抱在怀里，用棉袄裹着我。你说，小云，妈在，不冷。”
老人点头。“记得。你那时候小，瘦瘦的，怕冷。”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小云的头。“现在你大了。不怕了。”
小云摇头。“怕。但有妈在，不怕。”
第五节：那首歌
七在恒温箱旁边唱歌。那首一百多年前的歌，周明慧唱过的，周明夏教给小月的，小月教给他的。他唱得很轻，很慢。小石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七。唱。”小石头说。七笑了。“你喜欢听？”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好。听。”
七继续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小石头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很轻。七以为他睡着了，停下来。
“唱。”小石头说，没睁眼。
七又唱起来。
第六节：那把伞
小北把那把伞撑开，插在那棵树下。伞面上花花绿绿的补丁，被雪盖住，变成白的。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把伞。“妈，下雪了。你冷不冷？”
风吹过来，伞晃了晃。他把伞按紧。“不冷就好。”
小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北，回去吧。雪大了。”小北摇头。“再待一会儿。”小云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把伞。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棵树。
第七节：那个人
陈明远是在雪最大的那天走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陈永昌留了一封信。陈永昌坐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封信。纸被雪打湿了，字有些模糊。
“爷爷：我走了。去该去的地方。别等我。孙子不孝。”
陈永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雪盖在上面，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底下有西红柿，有黄瓜，有茄子。春天来了，它们还会长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露出黑黑的土。“明远，爷爷等你。春天来了，菜就长了。你也就回来了。”
第八节：那扇门
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场雪。周明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小月，想什么？”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我妈。她说，雪是天上的人在想地上的人。”
周明念没说话。
“今天很多人想他们。”小月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她在想我。”
周明念也伸出手，接住一片。“谁在想我？”
小月看着她。“很多人。你姐姐，你妈妈，还有那些等了你一辈子的人。”
周明念把手收回来，看着那滴水。“他们还在吗？”
小月点头。“在。一直在。”
第九节：那盏灯
天黑了，雪还没停。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七趴在窗户上看。“小石头，你看，灯。”
小石头睁着眼睛，看着那盏灯。“亮。”他说。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
小石头的手动了动，按在玻璃上。“七。在。”
七把脸贴在玻璃上。“我在。一直在这里。”
第十节：那一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周明夏和陈启明的墓前，雪很厚，她把雪扒开，露出那两块碑。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下雪了。”
风吹过山坡，吹起雪花，纷纷扬扬。
“小北穿了那件棉袄。他说，妈，我穿了。”
雪继续飘。
“陈明远走了。他爷爷说，春天来了，菜就长了。他也就回来了。”
没有回答。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春天什么时候来？”
月亮被雪遮住了，看不见。但小月知道它在那里。
“快了。”她替自己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碑。
“爸，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小云、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小艾、陈永昌、陈嘉铭，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一面不会倒的墙。
雪落在他们身上，白了头发，白了肩膀。但他们没有动。
小月看着他们，笑了。她朝他们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第四十章预告：春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