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失踪
陈明远消失了一个月。公安撤了搜查令，说人可能已经出境。小月知道他没有。那把枪还在她抽屉里，冷冰冰的，提醒她那个人还在。还在某个地方，还在盯着这里。
阿依古丽不再出门。她每天坐在沈默的病房里，握着沈默的手，看着窗外。小石头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软软的，但他会说更多话了。七教他，“太阳”，“月亮”，“花”。他一个一个学，很慢，但记得住。
那天傍晚，小月在菜地边上看见一个人影。瘦瘦的，高高的，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槐树下面，看着那片坟。小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走过去。
“陈明远。”
那个人转过身。是他，瘦了很多，眼睛凹进去了，胡子拉碴的。他看着小月，没有说话。
“你回来干什么？”
陈明远低下头。“看我爷爷。”
第二节：菜地边上
陈永昌在菜地里浇水。动作很慢，一勺一勺，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明远站在菜地边上，不敢进去。
“爷爷。”他喊。
陈永昌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爷爷，我回来了。”
陈永昌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放下水瓢，走过来，站在陈明远面前。
“你还知道回来？”
陈明远的眼泪流下来了。“爷爷，我对不起你。”
陈永昌看着他。“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小北他妈。是沈默。是那些差点被你烧死的人。”
陈明远跪下了。膝盖砸在泥地上，噗的一声。
“爷爷，我知道。”
第三节：那一跪
陈永昌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子。他想起很多年前，陈明远还小的时候，也这样跪过。那次他偷了邻居家的鸡，被抓住了。陈永昌拿着扫帚要打他，他跪下来，说爷爷我错了。
“你每次都认错。每次都再犯。”
陈明远低着头。“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明远抬起头，满脸是泪。“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永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起来。”
陈明远握住那只手，站起来。陈永昌拉着他的手，走到菜地边上。
“这片菜地，是我种的。西红柿，黄瓜，茄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种这些吗？”
陈明远摇头。
“因为那些人爱吃。小石头喝粥要放西红柿。七吃黄瓜要蘸酱。小北他妈，最爱吃茄子。她走了，吃不到了。”
陈明远的眼泪又流下来。“爷爷，我——”
陈永昌摇头。“不说了。你去给她磕个头。”
第四节：那棵树
陈明远走到那棵槐树下，跪下来。坟很小，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王秀英”。他磕了三个头。
“王阿姨，对不起。”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小北站在远处，看着他。小云站在小北旁边。
“小北，你恨他吗？”小云问。
小北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陈明远面前。
“你起来。”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小北。
“我妈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恨你。我也不恨你。”
他伸出手。陈明远看着他，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对不起。”陈明远说。
小北摇头。“你不用跟我说。你跟她说了。她听见了。”
第五节：沈默
陈明远去医院看沈默。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沈默靠在床上，看见他，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陈明远走进去，站在床边。“来看看你。”
沈默笑了。“看我还活着？”
陈明远低下头。“对不起。”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一枪，你本来要打的是阿依古丽。”
陈明远没说话。
“她是我老师。她教过我认字。她给我讲过故事。你差点杀了她。”
陈明远跪下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沈默，我错了。”
沈默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起来。”
陈明远站起来。
“我不原谅你。”沈默说，“但我也不恨你。恨你太累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你走吧。别再来。”
第六节：阿依古丽
陈明远去找阿依古丽。她坐在院子里编红头绳，手很巧，编得很快。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陈明远。”
陈明远站在她面前。“阿依古丽老师。”
阿依古丽放下手里的红头绳。“你还叫我老师？”
“你是我老师。一辈子都是。”
阿依古丽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陈明远低下头。“我鬼迷心窍。”
阿依古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知道吗，那些孩子，小石头，小艾，还有你。你们都是我教的。我教你们认字，教你们唱歌，教你们做人。你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唱歌。做人，你没学会。”
陈明远的眼泪流下来。
“但老师可以等。”阿依古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等你学会。”
陈明远跪下了。“老师，我错了。”
阿依古丽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
“起来。老师教你。”
第七节：小石头
陈明远去看小石头。他站在恒温箱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小石头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小石头，我是陈明远。”
小石头的眼睛慢慢睁开。他看着陈明远，看了很久。
“远。”
陈明远愣住了。“你认识我？”
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远。坏。”
陈明远的眼泪流下来了。“对，我坏。”
小石头看着他。“好。”
陈明远摇头。“不好。”
小石头的手动了动，隔着玻璃，按在他的手旁边。“好。”
陈明远跪下来，额头抵在恒温箱上。“小石头，对不起。”
小石头看着他。“回。家。”
陈明远抬起头。“什么？”
“回。家。回家。”
陈明远哭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去。七站在门口，看着他。
“叔叔，你还会来吗？”
陈明远蹲下来，和他平视。“会。叔叔还会来。”
七笑了。“那我等你。”
第八节：那把枪
那天晚上，陈明远去找小月。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些旧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进来。”
陈明远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那把枪，还给我。”
小月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交给公安。自首。”
小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枪，放在桌上。陈明远拿起来，放进包里。
“你想好了？”
陈明远点头。“想好了。”
“会判很久。”
“知道。”
小月站起来。“那你爷爷怎么办？”
陈明远低下头。“你帮我照顾他。”
“你自己照顾。”
陈明远摇头。“照顾不了了。但你帮我，他就不孤单。”
小月看着他，很久很久。“好。”
陈明远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陈小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
他走了。门关了。
第九节：那一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周明夏和陈启明的墓前，月光很好。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陈明远自首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他给每一个人都磕了头。小北他妈，沈默，阿依古丽，小石头。一个一个。”
风继续吹。
“小石头说，回家。”
没有回答。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他会变好吗？”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会的。有人等他。”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碑。
“爸，妈，明天见。”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小云、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小艾、陈永昌、陈嘉铭，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一面不会倒的墙。
陈永昌站在最前面，看着小月。“他走了？”
小月点头。“走了。”
陈永昌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很亮。“他会回来的。”
小月点头。“会。”
她朝那些人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第三十九章预告：那场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