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有去赴约。
但她也没有删掉那条短信。接下来的三天,那个叫陈岚的记者没有再发消息来,电话也没有打。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散去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林薇知道,水底有东西在动。
周慕白这几天一直待在老陈基地。他说是帮李教授处理云南带回来的样本,但林薇知道他不放心她一个人。每天晚上他会发一条消息过来,有时是一张地里新出的紫苏苗照片,有时只是两个字:吃了没。她回:吃了。然后对话就结束了。两个人都没有提那条短信,但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在他们之间看不见的地方。
第三天傍晚,林薇从林氏大厦出来,在地下停车场被人叫住了。一个女人从一辆深灰色轿车里走出来,三十五六岁,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她站在车旁,没有走近,也没有喊名字,只是看着林薇,等她自己走过来。
林薇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陈岚?”“林小姐,谢谢你愿意见我。”陈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像在观察什么。“我没有说要见你。是你找到了我的车。”陈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尴尬,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释然。“你和你父亲一样,直接。”
林薇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紧了手机。“你认识我父亲?”
“他以前帮过我。”陈岚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女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笑得很温柔。林薇认出那件病号服——晋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她更认出了那个婴儿手腕上的胎记。
“这是我。”她说。
“对。”陈岚收起照片,“你出生那天,我在同一家医院。我女儿比你大三天。”她顿了顿,“你父亲帮过我女儿的忙。所以我欠他一个人情。”
林薇看着她。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什么忙?”
“我女儿早产,需要一种进口的特效药。当时那个药没有进入国内,是你父亲通过周氏的渠道帮我弄到的。”陈岚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薇注意到她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没收钱。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养大她。’”
林薇沉默了。她不知道这件事。父亲从未提过。
“你母亲出事后,我查过。”陈岚说,“查了很久。但那时候我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做更多。后来我做了记者,一直在跟周氏相关的案子。你父亲失踪后,我找过他。没找到。”她看着林薇,“直到你写了那本书。”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报恩?”
“不完全是。”陈岚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抬头写着“CSM项目剩余资产处置方案”。签署日期是周启文去世前一周。处置人签名处是一个林薇不认识的名字,但底下的公司名称她认识——那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你父亲的那些研究数据,没有销毁。”陈岚说,“它们被转移到了这家公司名下。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不是周启文。”
林薇看着那张照片,停车场里灰白色的灯光照在纸面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谁?”
陈岚没有直接回答。她收回照片,合上笔记本,看着林薇。“林小姐,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卷进来。我是想告诉你,有人在找你。不是周启文的人,是另一拨。他们对你很感兴趣,因为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父亲的研究笔记。”陈岚说,“完整的版本。他们以为在你那里。”
林薇想起那个加密保险箱,想起那三本外公的笔记,想起父亲手记里那些未完成的分子式。她没有说话。
陈岚退后一步,拉开自己的车门。“我不会再来找你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打这个电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车顶上,然后上车,发动,驶离。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在灰白色的灯光下微微泛光。她走过去,拿起来。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单位,没有头衔。
回到公寓后,林薇打开保险箱,取出那三本外公的笔记。她翻到最后一本,最后几页。外公的字迹歪歪斜斜,反复涂写着一句话:“钥匙在我手,我却铸造了囚笼。薇薇……勿蹈覆辙……知识应为翼,勿为链……”
她合上笔记,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手机亮了。周慕白发来一张照片——地里新出的紫苏苗,嫩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配文:活了。
林薇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陈岚的名片还放在桌上。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句:你女儿多大了。回复来得很快:十一岁。上五年级。学习不好,但跑步很快。
林薇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她又打了一行字:她知道你做的事吗。陈岚回:不知道。我希望她永远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林薇放下手机,把那三本笔记锁回保险箱。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些数不清的灯光。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隐瞒,在保护。就像父亲,就像陈岚,就像苏清婉,就像周慕白,就像她自己。
她不知道那条路还有多远。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结束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