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白回来的那天,晋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地就化了,只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林薇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人群涌动,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编织袋。
他瘦了一些,脸颊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睛很亮。
“回来了。”她说。
“嗯。”
回程的车上,雪大了一些。周慕白坐在副驾,把背包放在脚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在山里,有人打听你。”
林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谁?”
“一个自称是记者的女人。说是要写一篇关于‘感官研究’的报道,问了很多你的事。你的背景,你家里的情况,你和你父亲的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你。”
林薇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她叫什么?”
“没说真名。但我拍了她的车牌。”周慕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牌号清晰可见。林薇盯着那串数字,觉得有点眼熟。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这个车牌,她在母亲车祸的档案里见过。当年那辆被怀疑跟踪母亲的可疑车辆,登记的是同一个号段。
车里的温度没有变,但她觉得后背有点凉。
回到小楼,苏雨已经在了。林薇把车牌号发给她,让她帮忙查。苏雨打了几个电话,半小时后回复:“车属于一家注册在海南的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是个名字,但实际控制人……”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薇。
“是周启文生前的一个律师。专门处理他不方便出面的那些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苏清婉的摇椅停住了。周慕白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他死了快一年了。”苏雨说,“但他的那些人,还在。”
大雪那天,茶会暂停了一周。但小楼没有安静下来。
何敏来了,秦医生来了,连老陈老婆都托人带了一袋年糕。厨房里热气腾腾,客厅里人声嘈杂。但林薇注意到,周慕白一直在看手机。他在查那个律师的资料。越查,脸色越沉。
“这个人,”他把手机递给林薇,“当年负责处理CSM项目的专利申报。我父亲的很多实验数据,都是经他的手‘洗白’的。”
林薇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专利转让记录,日期是周启文去世前一个月。受让方不是周氏集团,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
“那些数据,”林薇抬起头,“没有销毁。”
周慕白没有说话。
厨房里传来苏雨的笑声,还有秦医生教老陈老婆做年糕的吆喝声。那些声音很近,但林薇觉得它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傍晚,雪停了。
林薇站在小楼的窗前,看着花园里覆了一层薄雪的枯枝。周慕白走到她身后,递给她一杯热茶。
“那个记者,”他说,“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你。”
林薇接过茶,没有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
“我父亲死了。但他的东西还在。那些数据,那些专利,那些人。他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
他顿了顿。
“而你是林正风的女儿。”
林薇看着窗外。雪光映得夜色发白,花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树像是沉默的影子。
“你觉得他们会来找我?”
周慕白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寂静。
手机亮了。
林薇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我是XX周刊的记者陈岚。希望能采访您关于‘感官研究’的故事。不是恶意,只是想还原真相。您母亲的案子,我知道一些您不知道的事。如果您愿意,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您知道的。”
老地方。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薇的太阳穴。
她想起蝶巷,想起那个地下实验室,想起蝴蝶柱里那些记录情绪的活体昆虫。那个地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周慕白也看到了那条短信。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不要去。”
林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大雪覆地。
有些东西,以为已经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