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晋江的气温断崖式地跌了下来。
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一夜之间北风呼啸,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林薇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被吹落,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慕白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口冒着热气的砂锅,旁边摆着一盘切好的姜丝和几棵小青菜。配文只有两个字:“过来。”
林薇笑了笑,套上大衣出了门。
周慕白的新住处在老城区一栋翻修过的旧楼里,离蝶巷不远。面积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处处透着住进去的人的痕迹——客厅角落立着一排书架,上面除了专业书籍,还多了几本植物图鉴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本草纲目》。厨房里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正在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
“立冬要吃饺子。”周慕白头也没抬,正在案板上擀皮,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专注。他穿着家居的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
林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老陈教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上周去他那儿,他老婆说你太瘦了,让我回来多做点好吃的。”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陈老婆是个话不多的女人,每次去都闷头做饭,她以为人家对她没什么印象。原来人家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你学得怎么样?”
周慕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擀出来的皮,圆的,不太圆,但勉强能用。“凑合能吃。”
林薇洗了手,走过去,拿起一张皮。她也不会包,只是小时候看母亲包过,凭记忆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和周慕白擀的皮倒是很配。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谁也没说话。窗外北风呼啸,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饺子出锅的时候,周慕白调了两碟蘸料。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林薇选了不辣的那碟。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茶会的时候观察的。”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苏雨每次带辣味零食,你都绕道走。”
林薇看着碗里那个形状奇怪、边角还有点裂的饺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她咬了一口。皮有点厚,馅有点淡,但热乎乎的,是冬天该有的味道。
“好吃。”她说。
周慕白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林薇帮着收拾碗筷。周慕白站在水池边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夹杂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下周我要出一趟远门。”周慕白忽然说。
林薇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去哪?”
“云南。那边有个做芳香植物研究的团队,一直在做野生品种的驯化。李教授推荐的,说他们的数据和我们的‘谱系’模型可以互补。”他把一个洗好的碗递给她,“大概去一周。”
“一个人?”
“和一个研究生一起。李教授的学生,做植物分类学的。”
林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擦完最后一个盘子,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
“那注意安全。”
“嗯。”
两人站在厨房里,忽然都没了话。水龙头关了,窗外北风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慕白伸手,从冰箱门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磁铁书签,递给她。
“上次在老陈那儿,他老婆给的。说让我带给你。”
林薇接过来。书签是手工做的,两片干压的紫苏叶夹在透明胶片之间,背面贴着一小块磁铁。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紫红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很好看。
“她说什么了?”
周慕白想了想,模仿老陈老婆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给那个瘦瘦的姑娘,让她记得好好吃饭。’”
林薇握着那枚书签,看了很久。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去谢。下周我走了,你也可以去老陈那儿坐坐。他老婆做饭好吃。”
林薇点了点头,把书签放进口袋里。
立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林薇从周慕白那儿出来的时候,才刚过六点,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碰到那枚紫苏叶书签,凉凉的,滑滑的。
她没打车,慢慢走回去。
路过蝶巷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巷子口那盏老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砖墙和墙缝里枯死的藤蔓。铁门还在,紧闭着,和夜色融为一体。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那个地下实验室,她再也没去过。
但那些蝴蝶,她有时候还会梦见。
周末,茶会照常举行。
这周的人比上周更多,小楼装不下了,何敏临时借了图书馆一楼的活动室。长桌摆成了U形,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地上。苏雨忙得脚不沾地,端茶倒水,维持秩序。秦医生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始终没怎么动的茶。
林薇到的时候,发现小杨也在。她坐在U形拐角的位置,正和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小声说话。那个女孩身上的光是淡粉色的,柔和,安静。
小杨先看到林薇,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喊,只是朝她笑了笑。林薇也笑了笑,没有过去打扰。
章宁坐在小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诱香》,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彩色便签。他不是在看书,是在等人——等那些有话想说的人,等他们说完,他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点头。
何敏从活动室另一头走过来,递给林薇一杯热茶。
“听说周慕白下周要去云南?”
“嗯。李教授推荐的团队。”
“那边条件艰苦,让他多带点厚衣服。”何敏喝了口茶,语气平淡,但林薇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关切。
“我转告他。”
何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茶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林薇没见过的人站了起来。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圈发红。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他。
“我女儿,她……她走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去年走的。她活着的时候,总是跟我说,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以为她……我以为是她的病。”
他停下来,用力咽了一下。
“后来我读到一本书,读到里面那个人,那个能闻见情绪的人。我才知道,她说的可能……可能是真的。她不是有病。”
他抬起头,看向林薇的方向。
“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有没有人和她一样。我想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过了很久,一个人举手了。
是青墨。
“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能看见声音的颜色。小时候也被人说过是怪人。”
然后是另一个人。
“我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不是幻听,是很远很远的声音。”
又一个人。
“我对气味过敏,不是那种过敏,是……闻到就会想起很多事,控制不住。”
小杨也举了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能看见人身上的光。不同颜色,不同心情。”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没有人递纸巾,没有人过去安慰。
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等他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茶会结束后,林薇在门口叫住了那个男人。
“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月。”
林薇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她喜欢什么花?”
男人愣了一下,想了想:“栀子花。她小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
林薇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走进夜色里,背影佝偻,但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立冬的夜风很冷,吹得人脸上生疼。
林薇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给周慕白发了条消息:
“云南那边,夜里冷。多带点厚衣服。”
回复来得很快:
“好。”
过了几秒,又一条:
“你也是。”
林薇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和远处另一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条路还有多远。
但她知道,有人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