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一夜没睡。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苏棠的呼吸声从另一张沙发上传来,很轻,很匀,偶尔翻个身,薄毯窸窸窣窣地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赵志强的话——“你不是被人搞了,你是被人卖了。”
孙总的脸浮上来。那个在集团待了三十多年的老人,那个在会上替他说话的领导,那个让他“别查了”的人。他把责任推到了沈方舟头上,告诉赵志强是沈方舟坚持要砍掉那个项目。两百万的损失,赵志强的恨意,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苏棠醒了。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揉了揉眼睛,看见他睁着眼。
“没睡?”
“没。”
她抱着薄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想孙总。”
“他怎么了?”
沈方舟把赵志强的话复述了一遍。苏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方舟,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孙总让我别查了。他说他来处理。他处理的方式,就是把责任推给我。”
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
“沈方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不知道怎么办的人。你以前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以前的路是别人画好的。我只要走就行。现在路没了,得自己画。”
苏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你就画。”
他转过头看着她。
“画歪了呢?”
“画歪了重画。”
“画错了呢?”
“画错了改。”
“改不了呢?”
她看着他,很久。
“那就一起走一条错的路。总比站着不动强。”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
早上七点,沈方舟到了单位。整栋楼还很安静,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他走到孙总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灯没开。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老刘的号码。
“老刘,帮我做件事。”
“说。”
“查一下孙总。近三年的项目审批、经费使用、人事调动。所有跟他有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孙总是你的领导。查他,等于查你自己。”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我查。”
挂了电话,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窗外江面上有船在走,今天的船走得慢吞吞的,像在犹豫。
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今天中午吃红烧肉。陈姨说这道菜她教了我三遍,我再学不会她就要亲自来做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沈方舟:好。
苏棠:你昨晚没睡,今天中午吃完饭睡一会儿。
沈方舟:好。
苏棠:你别光说好,得做到。
沈方舟:好。
苏棠: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沈方舟:没有。
苏棠: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了。
他笑了。
沈方舟:中午见。
苏棠:中午见。
放下手机,沈方舟开始处理文件。一份一份,签字,批复,转办。跟往常一样,手很稳,字很正。写到“舟”字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勾往下走,不往上挑。没错。
十点钟,小王敲门进来。
“沈总,孙总请您过去。”
沈方舟放下笔,站起来。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踩上去像踩在光上。
孙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敲了敲,走进去。孙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没抬头。
“来了?”
“孙总。”
“坐。”
沈方舟坐下来。孙总抬起头,摘下眼镜。
“沈方舟,我听说你昨天去见赵志强了?”
“是。”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
孙总看着他,很久。
“你知道赵志强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说你去找他麻烦,威胁他要举报他叔叔。”
沈方舟愣住了。
“我没威胁他。”
“他说你威胁了。”
“他说谎。”
孙总靠在椅背上。
“沈方舟,我跟你说过,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为什么还要插手?”
“因为我不信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孙总看着他,很久。
“你不信我?”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对赵志强说,那三个项目是我坚持要砍的。”
孙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赵志强告诉我的。”
孙总沉默了。
“孙总,那三个项目,是你让我砍的。你说经费虚高,技术含量低,性价比差。你说砍了,省下来的钱用到刀刃上。我照你说的做了。”
孙总没说话。
“现在你把责任推给我。为什么?”
孙总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方舟,你知道这个集团有多少人盯着我的位置吗?”
沈方舟愣住了。
“我五十八了。还有两年退休。这两年,我不想出事。”
“所以你让我出事?”
孙总看着他。
“你不会出事。你年轻,扛得住。我扛不住。”
沈方舟站起来。
“孙总,你让我扛,可以。但你得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是谁在搞我。”
孙总抬起头。
“不是谁在搞你。是有人在搞这个集团。”
“谁?”
孙总沉默了很久。
“沈方舟,你回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接受。”
孙总看着他。
“你不接受?”
“不接受。”
两个人对视着。
孙总叹了口气。
“沈方舟,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不接受。”
“以前没人逼我说。”
孙总看着他,很久。
“你去吧。这件事,我再想想。”
沈方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孙总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方舟。”
他回头。
“你小心点赵志强。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了。
中午,沈方舟回到南城老街。红烧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八角和桂皮的味道。他推开门,苏棠站在灶台前,正在往肉上撒葱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围裙系在腰上。
“回来了?”
“嗯。”
“今天这个卖相不错。陈姨说可以打满分。”
“陈姨终于满意了?”
“她说再不满意,她就要亲自上阵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葱花撒了一些在灶台上。
“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抱抱你。”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沈方舟,你今天去见孙总了?”
“嗯。”
“他怎么说?”
他把孙总的话复述了一遍。苏棠听完,转过身来,看着他。
“沈方舟,你打算怎么办?”
“查。”
“查到底?”
“查到底。”
她看着他,很久。
“那我陪你。”
“你不怕?”
“怕。但怕有什么用?”
她端起那盘红烧肉,放在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吃那盘卖相满分的红烧肉。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刚好。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点头。
“还行。比上次强。”
“你上次没做红烧肉。”
“那就是比上上次强。”
他笑了,她也笑了。
吃完饭,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
“沈方舟。”
“嗯。”
“你说,孙总为什么让你扛?”
“因为他不想出事。”
“那你呢?你想出事吗?”
他想了想。
“不想。但如果出事能查清楚真相,那就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沈方舟,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
“你知不知道,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他看着她。
“你不会怎么办。你会继续开你的美容院,继续给你弟攒学费,继续给老街的阿姨们做脸。”
她眼眶红了。
“你说得轻巧。”
“因为我知道你扛得住。”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苏棠。”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是一个人。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软肋。不是谁的靶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不是。”
“我知道。”
她看着他,很久。
“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道理了?”
“遇见你以后。”
“遇见我以前呢?”
“以前没想过这些。”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
他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苏棠。”
“嗯。”
“等这件事处理完,我们去领证。”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
他愣了一下。
“拉钩?”
“拉钩。谁反悔谁是狗。”
他看着她,笑了。小指勾住小指,拇指按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走过了逆流,走过了顺流,走过了雾。现在,它遇到了一道湾。
但它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