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时期，此地大旱，山河枯竭。司水龙神见证人间悲苦，违逆天条，擢取天河之水洒向人间。水落三分，化为渭、耤、陇三条江河，纵横交汇，润泽八方。龙神因之力竭陨落，身躯化作绵延山脉，永世守护此地。人们为了纪念这三条救命的河流与舍身的龙神，便将此地称为“三水”。
三水市的南城根，是个城中村，那些挤得密密匝匝的自建房，像一摞摞码歪了的火柴盒，天刚擦黑，王满仓下了工往棚户区走，裤腿上的水泥点子蹭得裤脚沙沙响。他刚在火车站的工地上卸完最后一车水泥，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酸，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把沙土，心里头就惦记着回家吃口热乎的，最好是媳妇秀莲熬的洋芋拌汤，撒把芫荽，就着腌韭菜，再煮个罐罐茶，把一身的乏劲儿都揉碎了咽下去。
王满仓的出租屋就挤在这片“火柴盒”堆里，当地城郊居民自盖的两层三层砖混小楼，一个院子里挤着七八户人家，各家锅碗瓢盆声此起彼伏，他租的那间在二楼靠头，他上了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掀开门上挂着的旧布帘，里屋就传来秀莲压得低低的啜泣声，那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人捂住了嘴，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疲累瞬间没了踪影，进门就看见五岁的毛豆（毛豆是小名，大名王招娣）蜷在床上，小脸烧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响，秀莲坐在床沿上，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医院化验单，看见满仓进来，她的声音打着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刚从市医院回来，大夫说是急性白血病……要先交十万块押金，不然不给上化疗。”满仓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工地上的打桩机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就没了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看着昏昏沉沉的孩子，心口抽的难受。他想起工头早上在工地说的话，这工钱得等楼盘验收完才能结，而家里那个用铁皮盒子装着的存折上，只有三千二百块，那是他和秀莲省吃俭用，给毛豆攒着上小学的学费。
接下来的三天，满仓把能求的人都求了个遍，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老家的大伯母揣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赶过来，老太太叹着气拍他的胳膊：“娃命苦，这一千块是我卖了半亩洋芋的钱，你先拿着，不够我再去跟村里的老姐妹们凑凑。”在秦川区菜市场卖菜的堂弟，从收摊的钱袋里数出三千块，沾着菜叶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是我进菜的本钱，你先拿去，我跟批发商说说，缓几天再结货款。”就连工地上一起扛水泥的老李，也把刚结的两千块生活费硬塞进他手里，满是老茧的手拍着他的肩膀：“咱男人活在世上，就是扛事儿的，娃的病不能拖，这钱你先用，我回头跟我家那口子说一声就行。”可这些钱凑在一起，数来数去也不到一万块，离十万块的押金还差着一大截。秀莲在街口的餐馆洗盘子，老板看她整天红着眼圈，心一软预支了她两个月的工钱，也才四千块，够给毛豆买两盒进口的退烧药。
那天晚上，满仓坐在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了半包最便宜的“红兰州”，烟头扔了一地。屋里的毛豆睡得不踏实，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偶尔还会哼唧两声，秀莲就着昏黄的灯泡缝补毛豆磨破的袜底，银灰色的线在她手里来来回回，眼泪一滴滴落在针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满仓，实在不行……咱去南关巷子那边问问？”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南关巷子背阴处那几间没挂招牌的门面，是强子那伙人盘踞在地下放“印子钱”的地方，工地上有人提过，利息高，但放款快，是坑人的玩意儿，之前工地上有个工友急着给老家盖房，找强子借过钱，后来利滚利，把新盖的房子赔进去都没还清，最后那人想不开，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那时候满仓听了还啐过一口唾沫，骂他们“吃人不吐骨头”，可如今毛豆的病由不得他再思前想后，他已经没得选了，娃的命比啥都金贵，他就是砸锅卖铁、跳火坑，也得把药钱凑齐。
第二天，经工头牛娃牵线，说那放钱的主儿叫“强子”，在这一带有点名头，放款利索，就是规矩硬得很。见面的地方，就定在南关巷子背阴处那间没挂牌子的门面，他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特意换上了那件唯一没破洞的深灰色夹克，袖口都磨得发亮。他蹲在门前的台子上约莫等了半小时，巷口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大众途观径直刹到门前，副驾上下来个穿黑色翻领皮衣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金链子，左臂露着半截青龙纹身，开车的是他的个马仔，短寸头，脖颈子后头纹了条盘蛇，蔓延着青色纹路。黑皮衣男人没正眼瞧王满仓，径自走上台阶，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拉起卷闸门，满仓赶紧跟上，屋里是个通间，屋里头陈设简单，正中央摆着张旧办公桌，围绕着几把椅子，墙上有个神阁，供着财神瓷像，香炉里插着三根半截没烧完而灭了的香，墙角立着几根一米长带锈的铁管，倒像是工地上顺来的，角落堆着几箱空啤酒瓶，桌上搁着计算器、账本和POS机，还有一个泡茶的茶台，旁边还立着个铁皮保险柜。空气中混着烟味，强子绕到桌子后面，身子往老板椅里一沉，二郎腿一翘，金链子垂在前胸，把黑色公文包往桌上一撂，“你就是王满仓？”他声音涩哑，满仓舌头打结地应道：“是……老板，我就是”强子摆了摆手，从包里摸出盒飞天兰州烟，自个儿点上，深吸一口猛地吐出：“别叫老板，喊强子就行。牛娃都跟我透了，娃病得急，急着使钱？”这话一出口，满仓梗着脖子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是，强子哥，医院那边催得紧，再不交钱，就不给娃上药了。”男人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钱不是问题，我强子在道上混，最讲义气，你要多少？”“十万……不，十五万，大夫说后续治疗还得花不少。”满仓赶紧补充道，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要得太多。男人皱了皱眉，过了几秒才说：“行，十五万，够意思吧？”满仓连忙点头：“够够够，强子哥，你真是活菩萨，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不过，强子话锋一转，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规矩得说前头，这钱是我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利息三分，懂不懂？年利三十六 "满仓对利息没概念，只想着现在能拿到钱，连声说："懂懂懂，利息我肯定给。"男人又说："还有，咱这行有个规矩，放款时先扣六个月利息，叫'砍头息'，免得后续麻烦。十五万，六个月利息二万七，你实际拿十二万三 "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十五万变十二万三，少了整整将近三万，他心疼得像割肉，可一想到毛豆还在医院等着，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嗓子发干地挤出一个“行”字。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马仔立马凑过来，“身份证掏出来，我拍个照。”马仔说着， “你现在住哪儿？具体到门牌号。”满仓一一答了。“你媳妇叫啥名字在哪儿上班？电话和身份证号也报一下。”马仔笔尖在纸上划着，“还有你女儿，在哪所学校上学？”满仓不敢瞒，连女儿的班级都说了，马仔都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字歪歪扭扭的。强子坐在旁边，慢悠悠地泡着茶，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皮都没抬一下。
强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从桌子底下柜子取出一沓现金："你点点，十二万三，新票子。"满仓颤抖着手接过来，一沓一沓数了，确实是十二万三。强子又冷冷地推过来一张写好的借条模板和一张白纸，沉声命令：“照着写”。满仓照着写了一份，借条上写了："今借到陈枭强人民币现金150000元，大写壹拾伍万元整，用于个人周转，月息三分，付息半年一清，借款期限一年，立此为据。借款人：王满仓 2016年10月30日"满仓把写好的借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按了红手印，强子把借条收进包里，拍拍他肩膀："老王，我信你是个实在人，钱拿去给娃治病，利息别忘了。"满仓连连点头："忘不了，强子哥，我按时给。"强子起身，拿起公文包："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三人前后脚出了门，马仔一躬身，利落地拉下卷闸门锁死。俩人没回头，径直钻进停在路边的黑色大众途观车里，油门一踩，车屁股冒了股黑烟，“嗖”地一下就没影了。满仓站在路边，攥着手里的钱，风一吹，才觉得后背的汗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