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身大红吉服的夏侯琳用红绸布牵着新娘走了进来。新娘身后跟着一个荣国府衣着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新娘的手臂。
夏侯琦伸长脖子看过去。只见夏侯琳今日虽修短了虎须,那张豹头环眼的脸看着比平日齐整了几分,但终究生得膀大腰圆、燕颔虎须,穿着一身大红吉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他一只手牵着红绸,另一只手不停地摸着腰间挂着的一块羊脂白玉佩,手指在上面的纹路上反复摩挲。
夏侯琦眯起眼细看,那玉佩上刻着一个阳文浮雕的字,好像是“探”,又好像是“琛”。
红绸另一端的新娘,双肩不住地颤抖。大红的龙凤戏珠盖头下,泪水浸湿了绸面,还在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夏侯琦看着新娘被牵着走进来,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这婚事不是新娘子自己愿意的吗?可新娘子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呢?这新娘子是水龙头成精了?
不应该啊。琳二哥虽然长得磕碜点,可是人挺好的呀。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高高响起。夏侯琳撩起袍襟,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林黛玉却像没听见似的站着不动,旁边的丫鬟紫鹃轻轻扶着她的手肘往下按了按,她才缓缓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席间一个圆脸青年“噌”地站了起来。
那人满脸泪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妹妹——”
他不禁向前走了两步,被旁边一个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的贵妇人一把拽住胳膊,硬生生按回了椅子上。
“坐下,仔细老爷又要说你。”
那圆脸青年猛地甩开贵妇人的手,对着正在拜堂的新人放声大哭。哭声又大又惨,像是被人生生剜了心肝一般。两个荣国府衣着的婆子快步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我——你们这群鱼眼珠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殿外的回廊里。
夏侯琦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这新人怎么还没拜完天地就闹起来了?这哭声也太夸张了吧?
我哥哥、新娘子、还有那个圆脸青年——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
她脑子里的CPU已经开始冒烟了。
夏侯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块羊脂白玉佩,拇指在玉面上用力摩挲,几乎要把那个字磨平。红绸那一端,林黛玉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盖头被泪水浸透了一大片。
王妃面沉如水,朝司仪使了个眼色。司仪一个激灵,立刻飞快地念了下去。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语速之快,像是在念绕口令。司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第一次主持这种婚礼,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众观礼宾客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同一个意思——这哪是来参加婚礼,这是来吃大瓜的。
夏侯琳忽然松开红绸,单手将林黛玉往胳肢窝里一夹,大步流星地朝后殿走去。林黛玉的脚离了地,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就这么被夹走了。紫鹃提着裙子在后面追了几步,很快便被甩得看不见人影。
夏侯琦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是什么情况?琳二哥把新娘子夹在胳肢窝里带走了?
果然是我的亲哥哥!
她的三观在这一刻被刷新了。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确定是正常婚礼的正常操作吗?
经过这一闹,西宁郡王府的众主子们——不包括瓜都没吃明白的夏侯琦和夏侯铸——以及荣国府的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脸比锅底还黑。众宾客见状也不敢十分议论今日婚礼之事,都开始王顾左右而言他,端起酒杯跟邻座寒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西宁郡王府和荣国府,就是京城十佳笑话的有力竞争者了。
夏侯琦呆坐在位置上,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呢?大家都那么忙,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难道我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只知道玩闹,不懂得人情世故吗?
可是我也不是玩闹啊。神威将军家族那么厉害,轰天雷更厉害,还有我的木枭——它们都很有用。为什么母妃她们都认为我在玩闹呢?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夏侯琳从后殿出来,开始逐桌敬酒。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但面上硬是挤出了一丝笑容。敬到大师兄定州守备孙绍祖那一桌时,孙绍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凑近了几分。
“师弟,你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听见,“荣国府的千金也就那样,表面上冰清玉洁,实际上伤风败俗。不然,他家太太也不会抄检大观园。我那浑家的大丫头就在假山石后面和男人私会,还把绣了小黄图的香囊扔在石头上让人看见呢。”
他拍了拍夏侯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你那婆娘,揍几顿就老实了。”
夏侯琳手里的酒壶直接砸在了孙绍祖脸上。
酒液四溅,碎瓷片飞了一地。孙绍祖捂着脸往后踉跄了两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众人慌忙上前拉的拉劝的劝,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分开。夏侯琳被几个小厮架着,胸膛剧烈起伏,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攥着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指节发白。
“你再胡说,老子撕烂你的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秦州腊月的风。
孙绍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居然还笑得出来:“师弟,我这是为你好,你怎么好心当作驴肝肺……”
夏侯琳已被小厮们拥着往下一桌去了。孙绍祖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夏侯琦呆坐在位置上,看着众人忙前忙后,自己却像个局外人一样。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敬酒、寒暄、迎来送往——这些事她一样都插不上手。
徐妈妈走过来,轻轻扶起她:“郡主,您是西宁郡王府的主人,也应该去向客人们敬酒。”
夏侯琦不知道,这是王妃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让京中的诰命夫人、贵妇们都认识认识夏侯琦,好帮忙张罗婆家。毕竟京中贵妇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家长里短、牵线做媒。
夏侯琦一听“敬酒”两个字,头都大了。
“敬酒?我平时都不怎么出门,更不认识这些人,怎么敬酒啊?而且我也不会说那些客套话啊,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徐妈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郡主啊,这敬酒也是拉近关系的手段。您是西宁郡王府的郡主,自然要和大家打好关系。将来有什么事,大家也会互相照应啊。”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传授经验:“老奴向您介绍——遇到年龄大的,就祝他们寿比南山。遇到中年人,就祝他们心想事成。遇到年轻的,就祝她们貌美如花。遇到小的,就祝他们学业有成。保证不会错。”
夏侯琦听着徐妈妈的话,感觉头更大了。
这么多人啊。要我一一记住她们的样子,还要记住她们的身份,还要想好要对她们说什么……我的天哪,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她的腿开始发抖了。
“徐妈妈,那得说多久啊?我……我……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妈妈和小翠一左一右架着,推到了各诰命夫人和贵女们面前。
夏侯琦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机械地重复着徐妈妈在耳边低声提示的话。那些贵妇和小姐们都非常得体地回应着她,有的夸她今日装扮齐整,有的赞她眉目清秀,有的说改日请她去府上玩。夏侯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什么时候结束?我要回廉贞阁。
她机械地举杯、微笑、点头、说吉祥话,脸上的肌肉已经笑得开始抽搐了。手指上那十根长长的护甲让她连酒杯都端不稳,每一次举杯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把酒洒在自己或别人身上。
还有多少啊?我的天啊,快结束吧,我已经要撑不住了。
她的脑袋已经开始放空了,眼神涣散,笑容僵硬,整个人像一具被遥控的木偶。
我要回廉贞阁。我要回廉贞阁……
终于,客人开始陆续散场。夏侯琦瞅准一个空档,提起裙摆,嗖地一下溜出了承恩殿。
一离开人群的视线,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沿着回廊一路往廉贞阁的方向走去。什么郡主仪态、端庄稳重,通通丢到了脑后。
途经府中一座假山时,她忽然听见山石后面传来说话声。是夏侯琳的小厮鱼肠和纯钧。今日夏侯琳去荣国府迎亲时,他们也在迎亲队伍里。
夏侯琦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到假山后面,竖起耳朵。
“今日真是怪事连连呢。”纯钧的声音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咱们二爷去荣国府迎亲,那新娘子和一个大圆脸男子拉着哭哭泣泣,没完没了,搞得咱二爷像抢亲的土匪似的。”
夏侯琦心中一紧。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琳二哥会那样把二嫂子夹在胳肢窝里带走。原来二嫂子不想嫁。
那她为什么要嫁呢?
鱼肠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场面,可把我们二爷脸都气绿了,当时都准备拔刀了。天可怜见的,明明是荣国府求着咱们二爷娶林姑娘,倒像是咱们二爷仗势抢亲。找谁说理去。”
纯钧冷笑一声:“可不是嘛。我听说啊,那个圆脸男子是林姑娘的表兄,叫贾宝玉。那贾宝玉从小和林姑娘一起长大,林姑娘对他可好了,两人整天在一块儿。听说他们同桌吃饭,同席睡觉……”
他拉长了尾音,恍然大悟似的,“怪不得今天举行婚礼的时候他还那样。”
夏侯琦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什么?二嫂子和那个圆脸青年从小一起长大?还经常同席睡觉?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难道那个圆脸男子就是二嫂子的意中人?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又要炸开了。原来二嫂子和二哥哥不是两情相悦,而是二哥哥硬娶的啊。可是鱼肠说明明是荣国府求着二哥哥娶林黛玉的。
天啦……
她的脑袋又冒烟了。
鱼肠一把捂住纯钧的嘴,声音压得极低:“想死别拉上我。”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嘴巴怎么这么不严实。二奶奶和贾宝玉的事是咱们能说的吗?要是被二爷知道了,咱们两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说今天奇不奇怪。咱们二爷拔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个从涯州带回来的羊脂白玉佩,一下子就把刀收回去了,换成了笑脸。”
夏侯琦忽然想起今天婚礼上,夏侯琳的手一直不停地在摸那块羊脂白玉佩。
她又想起之前府里隐约传过一阵风言风语,说夏侯琳与一个涯州女子交换了信物。
林黛玉。贾宝玉。同席睡觉。琳二哥哥和涯州女子互换信物。琳二哥哥娶林黛玉。
这是人类迷惑行为合集?
夏侯琦感觉自己的脑容量已经开始溢出了。她的大脑是装格物和兵书用的,存储空间本就不大,今日硬塞进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信息,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纯钧的声音又响起:“看到了,就是上面有个‘探’字的玉佩。你说,那块玉佩是不是开过光,能给二爷降火?”
夏侯琦这才确认,夏侯琳今日婚礼上不断摩挲的那块羊脂白玉佩,上面的字是“探”,不是“琛”。
那个“探”是什么意思?探亲?探望?探索?探究?
她的脑子里闪过几个词,然后——
塞不进去了。
她的大脑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强行终止了信息接收。吃瓜吃到一半,因内存不足而被迫中止。夏侯琦摇了摇头,不再偷听,继续往廉贞阁走去。
人类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
回到廉贞阁,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那套厚重且繁琐的郡主服饰扒了下来。霞帔、礼服、珠钗、护甲,一件一件卸下来,整个人都轻了三斤。
她换上一件蓝白相间的交领右衽短衣,阔腿高腰,衣摆系进裤腰里,下身一条蓝色灯笼裤,再套上长靴。站在铜镜前转了转,整个人英姿飒爽,行动自如。
还是这样舒服。
她舒舒服服地坐到书案前,翻开那本翻了一半的《格物志》,继续研究冶炼之术。书页上的文字和图表熟悉而亲切,那些公式和结构清晰明了,没有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情仇,只有冷冰冰的钢铁和火药,以及让它们发挥最大威力的方法。
夏侯琦托着腮,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着,渐渐沉浸了进去。
果然,还是只有格物才最适合我。
人类的迷惑行为,太让人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