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无垢，秋水还寒。
牛车颠簸，过了慧明桥后，在秋水峡折向了天之东北。万灵之魅轻揉着胀痛的螓首，入眼世界尽是虚浮和恍惚。
被人一棍敲晕，醒来后大多数人，都会陷入那种惶然不安的状态。机会突然降临，却不见得总是好事。所以当风潇月倒下的那刻，毫不起眼的木棍就敲在了万灵之魅头上，让她根本就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稻草夹青，浓烈的泥腥味刺激着微皱的瑶鼻。万灵之魅不得不承认，虽然那驾着牛车的女人，像一块雪白的肥肉在飞舞，但对绝大多数男人却是最为致命的诱惑。
几片不知何种材质的衣料，只是遮住了该遮住的地方，让人担心是否会随着牛车的颠簸突然脱落。那牛角上的红肚兜，就像飘舞的火焰，让万灵之魅的目光一接触到，就立刻避开了去。
越是不想看到的东西，却偏偏总想去看。所以万灵之魅就在坐立不安里越来越焦躁；直到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把牛车抛飞出去。
风潇月摸着额前的红肿，茫然中看到了万灵之魅那杀人的眼睛。当他瞥见牛角上的红肚兜时，左手从乱发间抽出的几根稻草杆，就僵在了空中，弯起了飘摇的弧度。
万灵之魅看到风潇月，满脸被稻草割出的浅浅血线，忽然感到了庆幸。如果那些血线落在绝世妖媚的脸上，一定是件很要命的事情！
风潇月咽下了快到嘴边的话语。当身边有两个不那么正常的女人时，最好的方式，就是紧紧闭上自己的嘴。
野菊花多了起来，跳跃的金黄散落在寥烟的梯田，就像天际的仙霞落入了灰霭的凡尘。老牛停在土屋的牛栏，一声长哞将风潇月和万灵之魅飘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妖异的笑容，是风潇月避之不及的恶寒。风潇月从小就对蛇有着天生的畏惧，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畏惧。女人的每一个动作，落在风潇月眼里，都是毒蛇在不停地吞吐着芯子；每一个满含笑意的眼神，都会给风潇月将被生吞活剥的深寒！
风潇月宁愿和九幽下的幽灵一起漫步，也不愿与一只披着人皮的毒蛇一瞬地擦肩。
“对如此娇媚可掬的女人，没有丁点怜惜，这可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风度哟。”
女人雪白又修长的手，从万灵之魅绝世的脸上滑过，带下几点黑褐的尘土。
万灵之魅很想避开这只手，但麻木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力气。风潇月看到了她眼中深深的恐惧，是那种毒蛇芯子在肌肤滑过，遍体恶寒的恐惧！
“或许你可以把她抱下来的。”
“你也可以。”风潇月突然生出不好的感觉。
“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很乐意抱你下来。”妖异的笑声，在土屋四周飘荡，带起风潇月心底阵阵抽搐。
“或许我还有点力气。”
风潇月从牛车上跳下，双手伸向斜倚在稻草丛中的绝世妖魅。
“你哪里碰了我，我就砍掉哪里！”
“你哪里没碰到她，我也会砍掉哪里。”妖异女人，尽是调笑。
“以后被砍，总比现在被砍要好得多。”
当风潇月在格格的笑声中，极其暧昧地抱起万灵之魅的时候，他直接无视了那双烈焰喷涌的眼睛。
“美人在怀，是不是很有趣？”
“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事情。”风潇月苦笑。
“我喜欢有趣的男人。”
“只是从来不知道，‘落花指’除了落花之外，还可以落下毒蛇的皮囊。”
“他喜欢就好。”
“所以度飞虹，也是一个有趣的男人。”
“是。”
“他怎样？”
“他很好。”
“他为何不亲自来？”
“因为他来不了。”
粗糙的饭菜，并没有让风潇月感到难以下咽；比起百夕山中的树皮和草根，这绝对要美味可口得多。
当他的眼角扫过两个女人的碗里时，滔天的诅咒差点冲口而出；不过又顺着口中如铁石的米粒，重新落入了清寡的肠胃。
风潇月忽然又开始呕吐。庆幸的是，两个人一起呕吐总会让人觉得好受很多。风潇月看着万灵之魅那张惨白的脸，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万灵之魅软倒饭桌。风潇月搞不明白，这个从九幽走出的女人，为何会如此惧怕土屋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爬动的毒虫。在风潇月的意识里，九幽下的那些鬼魅，不是比这些毒虫要可怕得多？
毒虫爬上女人的大腿，但女人依旧很认真地吃着。似乎现在除了碗里的东西外，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有一丝的兴趣。
当碗里最后一粒饭消失后，女人从身上的几块布料中，拖出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蝎子；摇晃几许，扔向了土墙密集涌动的毒虫中。
“小东西变得这么顽皮，是不是因为吃多了顽皮的东西，就像现在屋外的那个？”
“不过最后这只残缺的很凶残，很难吃到哟。”
没有任何征兆，墙壁如同豆腐被切开。坍塌的土屋，在黄昏里扬起滚滚烟尘，余下毒虫杂乱哀鸣。残阳的余晖逐渐清晰，土屋已经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
纵横的切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剑气，不停地绞杀着铺天的毒虫。毒虫并未退却，而是更为凶戾，如洪水般涌向那个立在不远处的独臂人。几具残缺的白骨，在毒虫的洪流中转瞬消失，丝毫不剩！
一只小黑狗瘸拐着腿，在独臂人脚下转来转去，对着毒虫偶尔发出几声并没有威胁的雏叫。铁剑的每一次挥舞，都是毒虫黄昏的盛宴。因为死去的毒虫，都会在下一瞬间被分而食之，连飞溅的汁液都未曾留下点滴！
风潇月看着万灵之魅那张越发惨白的脸，突然觉得愉快了起来。或许所有的东西有了恶心的参照，都会好看得多。
所以风潇月停止呕吐，很认真地看起万灵之魅的脸来。
“喜欢？”
“喜欢。”
“好看？”
“好看。至少现在不会继续呕吐了，心情好多了。”
“……”
毒虫在女人的呜鸣中，缓缓退开，围在独臂三丈之外。女人阴沉的脸上，是两只无比妖异的瞳孔。目光掠过，风潇月的心神，似乎就被永恒地禁锢在恍惚的无名世界。
铁剑嗡鸣，毒虫灰飞。一道无情的剑意，击碎风潇月的无名恍惚。
铁剑无情，是因为剑在无情之人手里；人是无情，是因为残废身体里那颗无情之心！
“一剑无情！”
没有繁复，也无玄妙，平常而简单的一剑。简单到明知要刺向自己，却根本无法避开。或许因为无情，所以才简单；也正因简单，所以才更显无情！
一柄毒虫化成的如意，在女人的手中疯狂飞舞，却无法让铁剑有半分停滞。铁剑在刺耳的金石声中，把毒虫如意绞成飞屑，直刺妖异女人。
毒虫溃灭，几无可退；绿发零落，肌肤崩血。
“落花指—百炼！”
“心剑无明。”
风潇月不得不出手，因为女人的落花指，炼不了独臂的铁剑！更重要的是，一个能使出“落花指”的女人，风潇月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在自己面前死去！
当风潇月抱起万灵之魅的时候，他就明白那封住魅惑的“落花指”，是有多么生涩。只是他很不明白，为何这个妖异的女人，会在最危险的时候用她并不熟悉的战技。
风潇月当然不明白，因为多情总为无情恨！
“还是杀不了你。”
“曾经有人说过，你在变强的时候，或许你的对手也在变强。”
“那如何才能杀得了你。”
一瞬啼笑皆非。风潇月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有趣很多。去提醒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怎样才能杀了自己，任何人做梦都绝不会想到过。
偏偏风潇月就这样去做了，因为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心底的那个声音，一直指引着他应该这样去做。
“剑可无情，人无绝情。”风潇月轻抚小黑狗凌乱的皮毛，无奈叹到。
“有情的人，握不住无情的剑。”
“你手中，现在有剑。”
“……”
牛车很快，比大多数马车都快。只是牛角上少了那如火焰般的红肚兜。
妖异女人对独臂有了深深的恐惧。那本不是刺向她的一剑，却差点要了她的命。女人也对风潇月有了极大的好奇，因为不是这个看起来虚弱的病人，她就成了真正的死人。
雏嫩的狗叫不时从稻草丛中传出。紫色涟漪缠上风潇月嘴角叼着的稻草杆，戏弄着端头悬挂的那只褐红蝎子。
风潇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两个女人；一个腴水异妖毒无物，一个绝世魅惑落紫幽！
而独臂除了擦拭那把锈迹的铁剑外，他的视线就从来没有离开过风潇月。以致于毒虫叮咬上独臂的额头，似乎也不曾让他感到一丝痛楚！
风潇月很是无奈。被一张无情的面孔死盯着，正常人都会选择去欣赏漂亮的东西；更何况眼前有着，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