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回到龙泉巷时,天已经快黑了。
院门开着,灶房的灯亮着,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被晚风吹散。阿弃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
“三更哥回来了!”他扔下树枝,跑过来,“念归姐说你去找人还账,还了吗?”
“还了。”
陈三更走进院子,在槐树下坐下。阿弃跟过来,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那人长什么样?”
“老头。”
“老头长什么样?”
陈三更想了想。
“白头发,驼背,腿不好。”
阿弃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还是没想明白。
陈念归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哥,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她看了看陈三更,没有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陈北斗也出来了。他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颗花生米,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青石桥那家,账清了?”
“清了。”陈三更在他旁边坐下,“那老头说,就是想看看陈家赊刀人长什么样。”
陈北斗点了点头。
“他爷爷周木匠,我见过。”他说,“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你爷爷去赊刀那天,他跟他说了一下午的话。”
“说什么?”
“不知道。”陈北斗又剥了一颗花生米,“你爷爷回来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陈三更沉默。
阿弃在旁边插嘴:“爷爷,那个周木匠后来怎么了?”
陈北斗看着他。
“死了。”他说,“死在桥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刨刀。”
阿弃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念归端着一盆热汤出来,放在石桌中央。汤是青菜豆腐汤,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香味。
“吃饭了。”她喊。
沈青萍端着饭碗出来,一人一碗。饭是糙米饭,掺了点红薯,甜甜的。
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着饭,喝着汤。
天越来越黑,灶房里的灯光照出来,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阿弃吃得很快,一碗饭几下就扒完了,又去添了一碗。陈念归笑他:“饿死鬼投胎?”阿弃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沈青萍给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他嚼得嘎嘣响。
陈三更慢慢地吃着,看着这一家人。
父亲坐在对面,吃饭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母亲坐在父亲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他也不说谢谢,只是默默吃了。妹妹挨着母亲,一边吃饭一边跟阿弃斗嘴。
灯很亮,饭很香,风很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家人,也是这样的一顿饭。那时候爷爷还在,坐在父亲的位置上,也是一句话不说,只是慢慢吃着。
现在爷爷不在了。
但槐树还在,灯还在,饭还在吃。
“哥,”陈念归忽然喊他,“你今天去青石桥,路上有没有看见什么?”
陈三更想了想。
“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扛着锄头的庄稼人,蹲在田埂上抽烟。他看见我,问我是不是陈家的。”
陈念归怔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爹赊过陈家的刀,一把镰刀。谶语是‘麦熟时人归’。他爹等了三年,麦子熟了三年,人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他爹死了。死的那天晚上,麦子全被风吹倒了。”陈三更顿了顿,“他第二天回来,看见倒了一地的麦子,跪在地里哭了一整天。”
桌上安静了下来。
阿弃放下碗,不吃了。
“三更哥,”他小声问,“谶语不应,是不是赊刀人骗人?”
陈三更摇头。
“不是骗。”他说,“赊刀人只给人念想。念想能不能成,看命。”
他看着阿弃。
“有时候,念想比结果更重要。”
阿弃不太明白,但点了点头。
沈青萍站起身,收拾碗筷。
“不说了,吃饭。”
一家人重新端起碗,继续吃着。
灯还在亮,风还在吹,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陈三更放下碗,靠在树干上,望着那盏青铜灯。
火苗细细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晃。
但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