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月倚住老树,又开始呕吐起来。淡黄的苦水挂在嘴角,无比腥臭。
自十天前见到那幕作呕的场面后,风潇月就吃不下任何东西,甚至连水他都不愿再喝一口。如果不是万灵之魅捏着他的下巴强行灌他,风潇月早就被秋风风干成一具人形肉干了!
比起万灵之魅烧烤的那些野味,他宁愿去啃野果和树根。一想到十天前发生的事情,风潇月的胃又开始翻腾,但已经吐不出任何一样东西来了。
紫涟“咿咿”的疼惜,让风潇月多少有了一些安慰。
风潇月见过残肢断骨,也见过滔天血腥,更沐浴过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鲜红,但那只是在无边的恶魇里。虽然可怖,他却更像是一个麻木的旁观者!
没有见过真正的恶心,总觉得有足够的坦然去接受;没有见过真正的残忍,总觉得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所以当事实发生在自己面前时,往往都是难以释怀和怯懦退避!
觉缘之崖依旧深不见底,万灵之魅很是庆幸,当时抓住了那株横生的老树。等了一天的风潇月和万灵之魅,已经开始有些始焦躁。风潇月口中的通天神桥并没有出现,使得万灵之魅冰冷中又多出丝丝恼恨!
如无头之蝇在百夕山里,又转悠了三天也没有找到出路,两人早已精疲力竭。
所以当风潇月看到那一家三口时,他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力气,飞快地超越了一动不动的万灵之魅。
一半惊喜,一半惊惧,风潇月的脸被突来的血腥支配!
面前三人的衣衫连着皮肉,一块块掉落。肝肠还在跳跃和蠕动,渐渐与风潇月的心跳重叠。红黄混杂腥臭的血水,顺沿白骨流淌到风潇月脚下。
就像十三天前的那一幕,风潇月又开始呕吐。他突然有种自己也要化成那恶心血水的错觉!
未及消融的骨架,还是原来的动作,似乎没有一丝痛苦遗留。头骨还保留着那瞬微弱的笑意,让风潇月不寒而栗!晶莹剔透的水晶兰花,转眼覆盖三具骨架;如同三具完美的人形水晶雕塑,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幽冥诱惑!
风潇月却无论如何也欣赏不起来。知道这雕塑的由来,绝不会有人认为它是三件美伦无暇的艺术品。因为它的背后,只有腥浓的恶心!
风潇月自然不会明白,完美的东西大多都是用血腥堆砌。风潇月没有杀过人,更没有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呕吐,直到吐尽肠胃的酸苦!
“为何要杀了他们?”风潇月有气无力。
“他们不死,你能活下来,我却会死。”
“他们应该杀不了万灵之魅。”
“但他们杀得了现在的我。”
“或许你可以,换个杀人的方式。”
“我喜欢。”
风潇月无奈,闭上了他因呕吐而开始麻木的嘴。
无论渔樵猎农,无论僧道凡俗;同样的一幕幕,在一路上不断重复。当紫怜焦急地撕扯风潇月的乱发时,他呕吐得几乎只剩下呼出的气息了!
虽然女人越来越虚弱,但她从未用过第二种杀人的方法!
一种被极端报复的感觉,在风潇月心底慢慢升起。就因为开始的那句话,一个称呼,让风潇月的手差点触摸到炼狱的门口!而眼前的女人,渐渐和香霏棠堰的身影重合,让他一时恍如曾昔。
当再次被十几道人影阻截合围时,风潇月看到了万灵之魅脸上,那沾满泥尘的绝望!几十只罪恶之眼,在女人依然魅惑的身躯游走,流露出或惊叹、或邪妄;或冰冷无情、或狂野热切的复杂目光!
反而风潇月这个“离火之灵”被完全冷漠无视。似乎都忘了,那是它们在百夕山拼命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死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风潇月苦笑,或许这就是身为猎物注定的结局!而明明知道最终结局却无力去改变,才是最为可悲的!
“万灵归息—亡暝灵舞!”
深香飘逸,无数水晶兰花在林地开颜;道道亡灵幽魂在丛林魅舞。死亡的气息,开始弥漫整个林间黄昏!
灵肉在水晶兰花里爆裂,在亡魂诡舞中寂灭。绝世魅惑的身影,如九幽下嗜血的精灵,肆无忌惮地收割着贪婪的生命!
十几道人影不断化成血雾,消散在残阳的泥泞。女人的笑容裂开脸上污痕,尽是残忍疯狂!
“原来还是第一种杀人的方式,要美丽得多!”
四张冰冷得如同没有生命的面孔,四把平常得如同废弃铁片的锈剑,截停了妖魅身影。剑光横过,水晶兰花开始枯萎;亡魂幽灵化为灰烬,只剩魅惑孤落、飞红无音!
玉手扼住咽喉,风潇月满脸通红,几欲窒息。
“我说过,死之前杀了你!”
“可我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风潇月几乎听到了,咽喉碎裂的声音。
“漂亮的女人发起疯来,智力绝不会比一头猪好上多少!”
“心剑无形!”
紫怜化剑,垂丝的涟漪,猛然荡开。草木尽折,八段铁片悄然坠地,八截身躯突然断裂。而那四张面孔,依然如同死人一样冰冷!
“你杀人的方式,似乎比我更恶心残忍!”
风潇月苦笑。他当然知道垂丝剑法杀得了人,也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他从来没想到,垂丝剑法是如此狠辣而不留丝毫余地!
风潇月想起香霏棠堰的那个女人,虚弱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度飞虹肥脸痛苦抽搐的画面,自然地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狠辣。”
“比如说?”
“你身边不是有一个?”
香霏棠堰的海棠林,传出杀猪般的哀嚎。
风潇月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眼角瞥向身旁的绝世魅惑,摇晃着身体想要走开。
女人忽然展颜,脸上飞泥滑落,那是惊心动魄的绝代风华。颦笑间草木萧落,风停水歇!失神刹那,酥骨入髓的魅音,就荡进了风潇月灵魂最深处!
“万灵归息—妖魅冥轮!”
绝代风华沉迷了风潇月,却魅惑不了那截冰冷的剑尖;一息停顿,依然无情地刺入女人的后心。
残阳如血,意识熄灭。身躯倾倒的魅惑,依然让人意乱情迷!
铁剑锈迹斑驳,似刚从某个阴暗的角落拿出来一样,没有任何锋锐。但风潇月明白,这把铁剑杀人的时候,绝对比很多神兵利器更可怕得多!
无情的铁剑,自然持在无情之人手中。那是一种对生命极度漠视的无情,就像生来就割裂了人世间的所有情绪!
这也是风潇月在百夕山中,感觉到第一个真正想要杀死他的人;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是离火之灵!
铁剑再次直刺,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毫无一丝离火之气波动。这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剑!
但在风潇月眼中,这却是避无可避的一剑!
“一剑无情!”
“往上过长洲城至万灵宗,往下顺西澜江到万灵宗,你自己选。”
“百夕山死了很多人。”
“来得多,自然也死得多了。”万灵之魅叹道。
风潇月和万灵之魅只是遇上了一些人,而没有遇上的那些人之间,也发生了很多血腥的争斗。因为现在他们站立的地方,还有些许暗红在不断流淌!
“他们为何都进入了百夕山?”
“自然是因为离火之灵。但奇怪的是,他们大多数都应过不了石航秋斋!”
“那是为何?”
“只有一种可能,六尘大师已经不在石航秋斋。”
风潇月突然又开始烦躁。
“所以你想要,回到石航秋斋去看看?”
“是!”
木筏顺流而下。秋风泛波,风潇月却没有心情感受这秋情的风姿。
万灵之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面黑纱,遮挡了她那魅惑世间的容颜。
一直面对太过美丽的东西,很容易让人颓废。因为美丽的背后总是伴随着深沉的悲伤。当人发觉了这种悲伤后,只会更加怜惜和沉沦!
风潇月就不懂得眼前女人流露的忧伤。捋着鬓角紫色的涟漪,想要理清繁复的思绪。
“师尊为何不在秋斋?”
一张熟悉的死人脸,停顿在夕河最后的斜阳,任凭风潇月思绪如何翻涌都无法驱离!
“我可以确定,你的师姐们都很好;至少在我离开的时候很好!”
“有多好?”
“青叶湖的那两位,还能自主离去;至于她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觉缘之崖......”
“她们从坠落之时就开始追杀一个人,你见过有比她们状态更好的女人?”
“听起来她们两个的确很好;那你是如何摆脱她们的?”
“她们杀了我。”
“什么?”风潇月差点一个踉跄。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真正的万灵之魅。”
“那她们杀死的......”
“也是,虽然她并没有生命!”万灵之魅悲伤道。
风潇月忽然对眼前的女人,有了莫名的怜惜。他并没有明白,万灵之魅话里真正的意思。
但风潇月完全能感受到,这个女人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那样东西似乎从她生命伊始时,就一直相依相随,从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