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平生,绝壁上的风潇月却没有心情,去欣赏天际的万丈朝霞。满脸恼怒看着飞来飞去的紫涟,唯一让他舒服点的是,他的手再次抓住了绝壁之巅的黑岩。
风潇月躺在这缥缈的绝壁之巅,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入眼的半截塔尖在流云中隐现,偶尔飘过一丝顽皮的紫影。
雾气在朝阳下慢慢散去,绝巅之上开始清朗无垠。天刀划过的平滑,斜塔孤立。涤忧舍利从风潇月身上缓缓升起,盘旋许久后落到斜塔之顶。
斜塔七彩生辉,久远的石壁开始剥落,显露出苍凉塔身。云絮在神辉中归于虚无,紫怜在神彩中愉悦欢呼!斜塔并不大,落在风潇月眼里,就像幼时手里的那串糖葫芦一样。
三丈斜塔摇摇欲坠,历经风雨却千年不倾。一层光洁如虚空,二层莲花生千虹,三层众佛祥云中!斜塔的每一层塔壁,似乎都是一处佛国净土,指引着世人忘却红尘虚妄,洗去重重的烦忧!
当风潇月站在斜塔下时,三丈斜塔突然变得高耸。苍茫古朴的塔身,直插万丈九霄!几道七彩神芒从苍穹垂落,在风潇月面前化成七彩光门;光门的中心,是深邃的黑冥。
“三业三障塔。”风潇月的低语,随着七彩光门消失在平滑的绝巅。
风潇月在灰濛无垠的虚空静伫。进入斜塔的刹那,他就感觉自己的灵识无喜无忧,倏然停止。灰濛中那唯一的光点时隐时灭、时远时近,似从未存在却又无处不在。冥冥的指引下,风潇月在虚空中迈出了第一步,虚空一角裂开,画卷在灰濛中徐徐铺展。
海棠垂丝点落水,古堰香霏影潇月。
静幽的琴声,在海棠花间婉转起伏;引得鱼吐轻语,宿鸟鸣啼。一片海棠花落,带起丝丝吟诉愁绪的歌声,如明珠洒落玉盘;月下海棠垂丝,也在歌声中开始酣然沉眠。
“春池小径满棠花,”
“木篱笆,绕人家。”
“一帘幽梦,深院月西斜。”
“入夜清风催晚露,”
“湿绿叶,翠枇杷。”
“……”
琴音停顿,歌声未歇。垂丝剑在海棠花下开始飞舞;淡淡的愁绪在香霏棠堰开始弥漫。宿鸟归巢,游鱼沉底;万灵突然都有了回家的急切,纷纷踏上归去之途!
海棠花在歌声里,渐渐模糊;茅屋上袅袅青烟,萦绕花树。
一张老桌,两壶烈酒,四碟青菜。女人手上的竹筷浅尝辄止,而男孩却是狼吞虎咽,风卷云残。
“慢点!”
男孩慢慢变成了男人。他最喜欢的事,莫过于闭着眼睛,躺在海棠林中那株樱花树下,静静地感受花间晨光的垂落。
女人总是逼着男人练习垂丝剑法,只是男人从始至终都是抗拒。所以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学会第一式,只能杀死堰口中大一点的鱼。
而每到月圆之时,女人总会彻夜守护在,这个如孩子一般的男人身边,看着他痛苦不堪却又无可奈何!
第十年的第三个月,女人在月圆之前离开了茅草屋。回首的那刻,只留下几滴不舍的晶莹,滴落香霏棠堰!
心在阵阵收紧。风潇月的手,接住了那几滴晶莹,却转瞬化作海棠的花瓣,在这灰蒙的虚空飘然若远!
欲要追寻海棠花瓣,风潇月下意识踏出了第二步。
画卷斗转,一点殷红落在风潇月手心;那是繁花落尽后,飞溅的蝶血!飞蝶穿梭在满是荆棘的花海,每一道荆棘划过,飞蝶的翅膀就被削落一角;只是再可怕的荆棘,也阻止不了飞蝶的决绝!
那是飞蝶对繁花开颜的眷恋,也是对繁花凋零的痛惜!就像度飞虹对他种下的每一朵花,都那样入情入心!
突来的雨幕将飞蝶淹没。当雨幕洗尽血红,留下一道病态男人的身影。男人并未受到一点伤害,而挡在他身前的白衣,却满身伤痕、喋血沙地!白衣未曾退后一步,只是在空灵长剑出现的那刻,嘴角不经意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风潇月很想听清远去两人的细语,所以他踏出了虚空的第三步。
白衣回首,是一抹意料中的笑容,画卷在此又开始模糊。当画卷再次清晰,一片紫海般的竹林便出现在了风潇月面前。
有时候真正了解一个人,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但绝对算不上是一件多么坏的事情!
紫竹林中的白衣和青衫,他们彼此就是这样的人。几丝嘲讽从风潇月鼻间,不屑地传了过去。两人忽然转身,充满疑惑和杀意目光,似要从画卷中直透出来!
风潇月开始焦灼起来。他踏出的步伐越来越快,画卷的转换也越来越迅疾,如同记忆的片段在时间长河中,一一浮现!
血月遥挂溟河,千重幽镜落花;万古大梦幻化,血海梦魇天涯!涤忧小筑无痕,了悟禅院有缺;九幽魑魅魍魉,凡尘梦空忧伤;清秋绝崖一梦,潇月孤行秋风……
画卷最后定格在,无尽的滔天血海。之前种种,俱在翻涌的血腥里消弭无踪。血海上空六十四星辰大耀,每一道垂落的星光,都会激起血海惊涛骇浪!残肢散落,白骨浮没;无尽的杀意和怨气相绕相缠,生出无数接海连天的狂暴血电!
风潇月双手抱头,跪倒在灰濛虚空。千般碎骨,万种锥心的痛楚,让他恨不能扯下这快要炸裂的头颅。每一个画面都是锐利的刀锋,将他本就暴烈的悲伤和痛苦,完整又赤裸地剖析在自己的面前!
双手掐入血肉,却丝毫阻止不了痛楚的层层深入。每深进一层,痛楚就放大数倍,继而漫延到身体和灵魂的每一个部位!
“身有所行,口有所言,意有所起,三者所行、言、起之善恶,是为三业。本性炽然具贪嗔痴者,致难生厌离,难教诲,难开悟,难得免离,难得解脱之烦恼;又因三业所造之不善;而致为最终所招之恶果,是为三障。”
宏大的佛音,似要将风潇月的痛楚净化。佛音越是急促,风潇月越是痛苦。从灵魂深处开始的割裂和涤洗,是最为清晰和最为彻底的寂灭和新生!
“潇月,过去、现在和未来你所背负的东西,或许到了百夕山,你就能明白一些了。”
“业障消弭,恶魇寂息!”
六尘大师的教诲,让风潇月有了一丝明悟。画卷的每个片段,都是灵魂抹不掉的痕迹,因为那是生命必然的经历。如果这些就是风潇月痛苦的业障,那他宁愿用生命去背负,也绝不会轻易割舍!
“师尊,恕弟子不肖!”
双目中的赤红开始暗淡下去,摇晃几乎无知觉的身躯站起,风潇月伸出右手,屈指成剑。
“心剑无形!”
垂丝无形无影,却锋锐无比。一阵涟漪,画卷化为流光,没入风潇月眉心。灰濛虚空,最初始的白色光点闪烁,转而没入一道旋转的黑洞。
无由来的悲伤,突然弥漫灰濛虚空,黑洞转眼替代灰濛。道道佛影在黑洞湮灭,化为无尽悲怜,凝聚在风潇月身边!
当风潇月被掀出三业三障塔时,和他一起飞出的,还有一道绝世魅惑的身影。不及思量,塔顶碎裂声传出,七彩神华突然大作;紫怜归来,挂在风潇月鬓角,跟随秋风开始荡漾。
眼前的女人,使得风潇月差点心神沉沦!万灵之魅,终于展露出她魅绝人间的容颜!
“你应该走不出,这三业三障塔。”
“因为这个世间还有一个人,比鬼魅的业障更为深重!”
嘴角血滴,不堪娇弱。风潇月不得不避开那双妖魅之眼,因为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着极度致命的诱惑。
风潇月一时无语,因为那似乎就是事实。
“连三业三障塔都度化不了,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一个奇怪的病人。可惜了石航秋斋,第一代祖师留下的天大造化!”
风潇月苦笑,鬓角的紫色涟漪,开始朝着万灵之魅张牙舞爪。
“你就不关心,你那些漂亮的师姐?”
“你活着,她们更会活着。”
“为何?”
“鬼魅都收不走的地方,怎能收走石航秋斋的仙子?”
绝世魅惑的脸,满是恼怒。
“我杀了她们!”
万灵之魅后悔已然不及。被狂暴的杀意扼住咽喉,她根本不敢做出任何不该有的动作。面对那双血腥之眼,万灵之魅突然明白,眼前的病人,或许才是真正的炼狱杀神!
“你可以杀了她们,但你绝对不会杀了她们。”
“为何?”
“因为你根本从未想过,要杀死她们。”
“那是因为你这个‘离火之灵’,还很有用。”
“或许是,或许不是,那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你还活着,很重要;她们还活着,最重要!”
女人当然明白风潇月的意思。如果秋梦她们死了,那她这个万灵之魅在刚才的杀意中,绝对会成为真正的亡灵!
万灵之魅对于这个病人,越来越惊异。一个宁愿选择无尽痛苦,背负所有业障的男人,任何人都会惊异于他那一往无前的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