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些事情就是那样奇妙。最后的希望总在最大的绝望背后;就像涤忧舍利,正是飞越“觉缘之崖”唯一的钥匙!
而剑光和幽冥最后的对决,又正好无意间将“涤忧舍利”震飞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启了“觉缘之崖”的通天神桥!
暗红的血渍浸透紫衫,被风干后又汩汩冒出。荆棘早已将紫衫撕裂,就那样零碎地挂在身上。扯下乱发间织缠的麻叶,风潇月望着溪水中的倒影,苦笑连连!
风潇月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那个地方。过了“觉缘之崖”后,他就如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一直往前走。
无论是崎岖小路,还是荆棘丛野,又或浅水窄沟,就那样一直不停地走了下来。直到风潇月醒来,他正躺在这条冰凉的溪水里。
摸着破碎的紫衫,香霏棠堰如海棠花的身影,又从繁杂的思绪中冒了出来。
“海棠花,应该已经凋落了!”
紫衫上的每针每线,都是瑶瑛亲手落下。风潇月曾经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安静地看着瑶瑛落下针线,像一个孩子期待着新的衣衫!
因为拿着针线的瑶瑛,可比拿着垂丝剑的时候,要温柔得多了!
秋阳返照,落在风潇月身上。鬓角垂落凌乱,遮掩嘴角因伤口撕裂带来的抽搐;无形的悲楚,又开始在心底层涌翻覆!
至近之人生死不明,足以让任何人崩溃!风潇月或许早已习惯身体的麻木,但深入骨髓的痛苦,每一道都让他的灵魂千疮百孔!
沿溪而上,尖石如刺。脚底已经感受不到那锥心的痛楚;偶尔滑到,也只是僵直地爬起,再如木偶般茫然行走!溪水逐渐变得湍急,风潇月每往前一步,几乎都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或许再一次倒下,就永远也无法站起!
林中秋阳开始暗淡,风潇月双眼开始模糊,他终于走到了小溪的尽头。
云生绝壁,一汪清潭。绝壁悬挂几株老树,几许落叶飞旋清潭,泛起细微涟漪。黑鱼吐泡,残阳斜照,风潇月几乎快要闭上,那如铅沉重的双眼!
“垂丝为引,寂剑无音!”
枯树枝将清潭的平静割裂,几条黑鱼翻白水面,风潇月不禁又苦笑起来。
“差点连几条大点的鱼,也杀不了。”
嘴里嚼着腥涩的鱼肉,风潇月望向绝壁云层之巅。风潇月明白,他已经到了他该到的地方。因为“涤忧舍利”就像那找到家的孩子,在不停欢呼跳跃!
但这耸入云霄的绝壁,对风潇月来说,无疑是天涯般的遥远!
腥涩的黑鱼,此时却是绝世佳肴,就像多年前臭水沟里发霉的馒头一样。只有经历过真正的饥肠,才会懂得饱腹后的满足!意识在慢慢恢复清晰,远处的飞瀑,在风潇月耳中逐渐轰烈;而这一汪清潭,却依然平静如初。
指尖没入冰冷的石缝,拖动着僵硬的身体,在绝壁上缓慢挪动。暗红的血水,在风潇月背后汇聚成溪流,从脚跟滴落到清潭,带起丝连的血线!
湿滑的绝壁,使得风潇月每挪动一寸都无比艰难。人在将要坠落的时候,总会感到慌乱,总会本能地抓向最近的东西。风潇月下意识抓往身旁尖锐的石棱,然后就在清脆的断裂声中滚落下来。那飞溅的鲜红,就像残阳里的海棠花,无尽凄烈!
深浓的冰凉让风潇月苏醒过来,锥心的痛楚在四肢汹涌漫延;似乎一阵秋风,都会随时让这幅身躯烟消云散!
双手的指甲早已碎裂。每一次重复的攀爬,都会留下淡淡血迹,消失在绝壁的水渍里;一起消失的,还有风潇月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和意识。
风潇月不知道他能否到达绝壁之巅。他只是坚守着最后那点念头,每一次缓慢的爬动,就会离尽头愈来愈近。到达终点的历程,永远都是痛苦的;而没有终点的历程,连去感受痛苦的资格都不会有!
所以十几年来,血海恶魇的痛苦让风潇月想要放弃生命时,他总会生起滔天的不甘!他只是想看看恶魇的终点,究竟存在些什么!
绝壁上的身影,在残阳里粗重地呼吸。风潇月已记不清,已经从绝壁上摔落了多少次。浑身的伤痕和腥红的双眼,看起来如同雾气中一只癫狂的野兽!
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人的心就很容易松懈;就像命运总喜欢和将要成功的人开玩笑。很多人往往倒在到达终点的前一刻,不是因为用尽力气,而是现实的终点和精神的终点快要重叠时,人们偏偏忘了,跨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一步!
当风潇月的手抓住绝壁之巅的山岩,用尽力气看到最后的残阳时,他的手就开始了放松。无边的疲惫和痛楚,瞬间袭散他仅剩的意识,从绝巅之上坠入残阳里的云深!
一息咫尺,一瞬天涯!就像黄昏最后的那丝光亮,终要迎来了黑夜的开启!
清潭翻起阵阵白浪,击打着昏迷边缘的风潇月。命运也总喜欢捉弄和它抗争的人;越是抗争,越是痛苦!很少有人能撑过与命运抗争的过程,见到人生想要的光辉璀璨!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在清醒中迷失地活着。而人在生命结束的那刻,又要用一生迷失的代价,去追寻初始时的那点清醒!
秋意漫山,珠落碧潭。幽深的清潭,漂浮着昏迷的风潇月,随波逐浪。一抹轻淡的紫色,围绕风潇月欢腾跳跃,如同顽皮的孩子看到新奇的玩具。
几声遥远的低吟轻唤,让风潇月睁开了眼睛。突来的沉坠,使得无从安放的身体开始挣扎,慌乱中不知喝下多少冰凉的潭水。一阵狼狈后,趴在岸边的风潇月大口呼吸着秋夜的气息。他忽然发觉,这初秋的夜色,是如此让人眷恋不舍!
衣衫几乎完全破碎,目力已经模糊渐微。几条黑鱼在风潇月的注视中,迅疾沉入清潭的深处,留下他满脸的无可奈何。紫色涟漪“咿咿”传来,使得风潇月几乎恼羞成怒!
逮不住,撵不走,又总围绕身边飞来飞去的东西,任何人都会非常恼怒。用尽力气也无法抓到潭中黑鱼,风潇月颓然坐地。而那聒噪不停的“咿咿”声,一头猪都能听出它的讥讽,让风潇月恨不得,一把掐死那抹紫色涟漪!
“现在连大点的鱼,都杀不死了!”风潇月无奈叹息。
紫色涟漪围绕风潇月飞旋,低吟的“咿咿”似乎有着莫名的安慰。风潇月从清醒的那刻,就能完全明白紫色涟漪的波动,那就像他自己的思绪一般。
世事有时很是奇妙!相处了很久的人或物,在某个时候会突然变得无比陌生;而有些第一次相遇,就有发自灵魂深处的共鸣!比如那张死人脸,比如这道紫色涟漪!
紫色涟漪的每个动作,在风潇月的眼里,就是这种灵魂共鸣的熟悉!蹭了蹭有些悲伤的风潇月,紫色涟漪犹如一道紫电,疾射秋夜清潭。
几只肥硕的黑鱼翻起白肚,晃悠悠地飘到了风潇月脚边。一息愣神,一时无语!
石棱剖开黑鱼,当风潇月想将洗净后的黑鱼切成鱼块时,“伊咿”的急促从身后传来。一朵紫色的火苗在枯树堆上闪烁,而柴火旁上蹿下跳的,正是那抹让风潇月无语的紫色涟漪。
焦香很快飘满清潭,狼吞虎咽后是一地嚼碎的鱼骨。香霏棠堰的鱼,不知被风潇月烤过多少回;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曾经被扔弃的鱼骨是有多么可惜!
紫色涟漪慵懒地挂在树梢,“伊咿”的轻嗝传来,让风潇月生出几许戏谑。
“叫你小紫?可好?”
紫色涟漪剧烈波动,风潇月脸上尽是坏笑。
“紫色一样的精灵,多有诗意。”
一阵自恋的“咿咿”,就像度飞虹肥脸上,让人痛恨又无可奈何的促狭。
“不就是一串紫色的苍蝇……”
一抹紫电,手臂的刺痛噎回了风潇月快到嘴边的自语。树梢上的紫色涟漪开始张牙舞爪,火堆旁的风潇月开始传出断续痛嚎!
“紫涟!紫涟!”
谁也不知道,这场因为紫色涟漪名字的闹剧,持续了多久。直到风潇月力气耗尽,紫色涟漪才满意地荡漾在清潭水面。面对潭边依然死不悔改,又不停挑衅的风潇月,回应他的只是一阵鄙视的清波浪纹!
清潭孤树,夜火秋幕。
紫涟望了望已经沉沉睡去的风潇月,慢慢没入清潭深处。风潇月的眉头,依然是那交织的悲痛,在身体时不时无意识的抖动中,一时舒展,一时紧皱!
没有人知道,在风潇月无法安放的梦境里,是凋零的垂丝海棠,是梦幻清冷的樱花,还是那清丽无双的金秋图画!
但至少他不会再麻木于痛苦的血海恶魇。因为风潇月想去看看,那似乎宿命 指引的终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