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声停了。
整条幽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离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做出口型,让肺部的压力缓解。他低头看腰间的骨螺,两只并排挂着,螺壳上那行字还在——
“一次机会,用完了。”
阿月从他怀里探出头。
“叔叔,那个坏人走了吗?”
“暂时走了。”
“还会回来吗?”
江离没答话。
他盯着河主消失的方向,黑水还在翻涌,像煮沸的锅。但那翻涌在减弱,在平息,在往深处缩。
它在退。
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时机没到。
“它受伤了。”江离说。
“受伤?”
阿月眨眨眼。
“螺声震的。”
江离指着骨螺,“这东西,专克它。”
“那为什么不用这个打死它?”
“打不死。”
“为什么?”
江离沉默片刻。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
“它是一群。”
“一群?”
“万尸共用一个魂。”江离看着那片黑水,“它只是那个魂的壳。”
“壳破了,魂还在。”
“魂在,它就死不了。”
阿月似懂非懂。
但她看见,江离的脸色很难看。
比之前更难看了。
“叔叔,你不舒服吗?”
江离摇头。
但他知道,不是不舒服。
是快撑不住了。
引魂灯烧的是他的血,骨螺响的时候吸的是他的命,从进幽河到现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飘。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流。
那是命。
在流走。
“走吧。”江离抱起阿月,“往前。”
“往前是什么?”
“地心。”
“地心里有什么?”
“棺。”
“棺材?”
“嗯。”
“棺材里有什么?”
江离看她一眼。
“你不怕?”
阿月摇头。
“我死过一次了。”
“不怕再死。”
江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你怕什么?”
阿月想了想。
“怕黑。”
“怕一个人。”
“怕爹爹找不到我。”
江离把她抱紧了些。
“不怕。”
“叔叔在。”
阿月点头。
把脸埋进他怀里。
江离往前走。
穿过那片黑水退去的区域,脚下是一片焦黑的地面。石头被黑水蚀过,表面坑坑洼洼,踩上去沙沙响。
沙沙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
很轻。
很细。
像有人在哭。
江离停下,竖起耳朵听。
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但越来越近。
他握紧短刀,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只有焦黑的地面,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是尸城的方向。
他们已经走出来了?
不,不对。
他们还在尸城边缘。
那些轮廓,是城墙。
挂满尸体的城墙。
江离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突然开阔。
是一个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
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水尸。
穿着破烂的衣服,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遮住脸。手脚被铁链锁住,锁骨也被铁链穿过,挂在柱子上。
它在动。
在挣扎。
在发出声音。
哭声。
就是它。
江离走近。
那具水尸突然停止挣扎。
头慢慢抬起来。
头发往两边滑落。
露出一张脸。
江离瞳孔一缩。
是水三娘?
不,不是。
是另一张脸。
年轻的,清秀的,死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
她看着江离,眼眶里流下泪来。
黑泪。
“救……救我……”
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东西。
江离没动。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景了。
每一次救人,都是陷阱。
每一次心软,都是死路。
但她还在喊。
“救……救我……”
“我……不想……钉在这里……”
“钉了一百年……”
“一百年……”
阿月从江离怀里探出头。
看着那个女人。
“叔叔,她好可怜。”
“嗯。”
“能救她吗?”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根石柱。
柱子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他凑近看。
那些名字,他认识。
是刚才跳坑的那些魂。
老人,男人,女人,孩子。
全是他们。
这根柱子,是钉他们的地方。
这个女人的名字,也在上面。
“周氏,年二十一,沉河第三日钉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夫陈大,同日钉死,隔壁柱。”
江离转头看旁边。
隔壁果然有一根柱子。
柱子上,绑着一个男人。
同样破烂的衣服,同样散乱的头发。
同样在动。
在挣扎。
在看这边。
看那个女人。
“那是你男人?”江离问。
女人点头。
“他……他也在这里?”
“在一百年。”
“你们一直这么绑着?”
女人又点头。
“每天……都能看见他……”
“每天……都过不去……”
“就差……三丈……”
“三丈……走了一百年……”
“走不到……”
江离看着那两根柱子。
相距三丈。
三丈,三十步。
对活人来说,一眨眼的工夫。
对死人来说,走了一百年。
走不到。
永远走不到。
阿月看着他。
“叔叔,帮帮他们吧。”
江离点头。
他走到那根柱子前,伸手抓向铁链。
手刚碰到铁链,铁链突然收紧。
勒进女人的锁骨。
勒得骨头咔咔响。
女人惨叫一声。
“别……别碰……”
“越碰……越紧……”
江离松开手。
铁链松了一些。
女人大口喘气——做出口型,虽然她不需要呼吸。
“这链子……是活的……”
“越救……越死……”
江离皱眉。
他看着那些铁链,锈迹斑斑,却闪着诡异的光。
那是河主的力量。
绑在链子上。
谁救,谁死。
他不信邪。
抽出短刀,砍向铁链。
铛——
刀被弹开。
铁链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他再砍。
铛——
还是没印。
第三刀。
铛——
刀口卷了。
江离握紧刀,盯着铁链。
铁链上,浮现出一行字——
“越救,越死。”
“越死,越多。”
“你救一个,我钉一双。”
“你救一双,我钉一城。”
“救吧。”
“我等你。”
是河主的声音。
从铁链里传出来。
在笑。
江离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恨。
恨自己救不了。
恨这链子太硬。
恨河主太毒。
阿月看着他。
“叔叔,救不了吗?”
江离没答话。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男人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眉清目秀。
他看着江离,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期待。
“你……是来救我们的?”
江离点头。
“能救吗?”
江离沉默。
男人看着他的表情,懂了。
笑了。
笑得很苦。
“没事。”
“我们习惯了。”
“一百年,习惯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也在看他。
隔着三丈。
隔着铁链。
隔着一百年。
“阿莲。”
“嗯?”
“你今天,好看。”
女人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你也是。”
“每天都好看。”
男人也笑。
“等了一百年,就等你这句话。”
“我也等了一百年。”
“等到了。”
“值了。”
男人闭上眼。
女人也闭上眼。
两个人的嘴角,都挂着笑。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
微弱的光,惨白的。
光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亮到江离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柱子上空了。
铁链还挂着,但里面的人,没了。
只剩下两团光。
飘在空中。
飘到一起。
融成一团。
融成一个。
那团光里,有两个人影。
牵着手。
看着对方。
笑了。
然后,光往上飘。
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飘出幽河。
飘出这永远黑暗的地方。
飘向——
有太阳的地方。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光消失。
很久,很久。
久到阿月拉他的衣角。
“叔叔,他们去哪了?”
“去好地方了。”
“什么地方?”
“不用被钉的地方。”
“不用等的地方。”
“能一直在一起的地方。”
阿月眨眨眼。
“就像我和爹爹一样?”
“就像你和你爹爹一样。”
阿月笑了。
“那真好。”
江离低头看她。
“你不难过?”
“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他们笑了。”
“笑得很开心。”
“开心就好。”
江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摸摸阿月的头。
“走吧。”
“去哪?”
“去下一个地方。”
“还有下一个?”
“还有很多。”
“救得完吗?”
江离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救一个算一个。”
阿月点头。
抱紧他的脖子。
“那我陪叔叔。”
“陪到救完。”
江离抱着她,往前走。
走进更深的黑暗。
身后,那两根空柱子还立着。
铁链在风中晃。
晃得咯咯响。
像在说——
谢谢。
谢谢你们,让我们不用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