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叹了口气，朱允炆又道：“不瞒你说，昨晚本宫就曾为那几个举子求过情，可惜皇爷爷却执意不肯，还对我讲了许多大道理，说什么如果安排补试，便会失了天下士子之心。”
张升也皱起了眉头，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微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上此言未免有失仁义，毕竟科举考试，最重要的就是公平正义，给寒门子弟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怎能为了些许顾虑，便与设置科举的初衷背道而驰？”
朱允炆听后，更是缓缓点了点头，感叹道：“想不到你我竟如此心意相通！”说着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问道：“等到本宫掌权之日，你是否愿意助我，一改如今的苛政，恢复周朝礼制，构建一个以礼治国的朗朗乾坤？”
张升忙躬身道：“承蒙殿下器重，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轻烟楼的一所雅间中，伴随着靡靡之音，几名衣着暴露，面若桃花的少女，正在客人们面前，卖力地扭动着自己的杨柳细腰，尽情的展示着青春与妖娆。
坐在首位的驸马欧阳伦，却根本无心去欣赏舞女们诱人的舞姿，只是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边认真的聆听着周保的禀报。
“砰”的一声，欧阳伦听完，忍不住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酒水和菜肴的汤汁四溢。
乐曲声骤歇，几名舞女更是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好在这位驸马爷，很快就露出了开怀大笑，连连点头道：“妙极！这就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狗贼张升，这次不死也得掉层皮！”说着瞟了眼一众舞姬，笑道：“都愣着作甚，接着奏乐，接着舞！”
坐在下首的光禄寺卿路有仁，陪着笑脸附和道：“亚圣他老人家果然没有说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张升不过是一后起之秀，却竟敢与驸马爷您这样圣眷正隆的贵胄为敌，又如何能不败亡？”
欧阳伦赞道：“说得好！”随即冷笑一声，又道：“他甫入京师，不想着如何与权贵结交，却胆大包天的来拿我兄弟开刀，不是自取灭亡又是什么！”
路有仁趁机邀功道：“按照咱们的原本计划，在会试放榜后，便利用落第举子的不满情绪，煽动他们闹事，再请御史借助风闻奏事之权，上疏弹劾主考官营私舞弊，只可惜张升这么快就出事了，枉费下官已经找好了两位在都察院任职的同年，看来这次要白白卖人情了。”
欧阳伦知其心思，笑道：“不会让你白忙一场的。”说着仰头将杯中酒喝了，问道：“当日你不明就里，收了唐赛儿的银钱，近来不是一直惴惴不安么？”
路有仁忙起身为其斟满了酒，苦着脸道：“正是，不瞒驸马爷说，下官为了此事，已然是寝食难安，唯恐圣上随时会降下罪来。”
欧阳伦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不必担心了，我自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在天子面前为你说项。”
路有仁大喜，赶忙举杯道：“多谢驸马爷，只要下官渡过此劫，日后愿结草衔环相报，且让我敬您一杯！”
欧阳伦与其共饮了一杯，却看到自己的心腹周保，正眉头紧锁的望着远方，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便问道：“老周，你在琢磨什么呢？”
周保没有回答，而是抬眼望向了舞女和乐师。
欧阳伦手一挥，众人便相继退了出去。
周保这才说道：“下官只是觉得，今上对张升甚是赏识，皇太孙更是对他颇为器重，只怕以此人之诡计多端，若是寻个合适的由头，便不会受到严惩。”
欧阳伦急道：“这怎么成，这厮好不容易栽了跟头，决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老周，我身边的人里，就属你鬼点子最多，赶紧想想法子！”
周保笑道：“那还得要路大人帮忙了。”
路有仁先是一怔，随即会意道：“周侍郎的意思，是想让下官那两位在都察院的同年，联名上书参张升一本？”
周保颔首道：“正是，今日的早朝上，天子对昨日之事只字未提，明显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咱们必须要加上一把火，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欧阳伦不禁拊掌道：“对对，理应如此！到时迫于形势压力，皇上也必须要严惩张升，否则便是自损朝廷颜面，先前我怎地就没有想到此节！”说着转头道：“事不宜迟，路有仁，你先别喝酒了，这便去寻你的同年，让他们立即上疏弹劾，将声势造的越大越好！”
等到路有仁领了任务，急匆匆的离去后，洋洋得意的欧阳伦，便重又召来了伶人助兴。
只是这位驸马爷还不知道，与此同时，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已经亲自带人赶往了周家。
听闻宋指挥使亲自带队前来，而主人恰好又不在，周府管家连忙快步迎了出去。
谁知宋忠根本就没有客套亲近之意，也不等对方行礼寒暄，便开门见山的问道：“周侍郎是否有一个表弟，名叫史亮，现在贵府做事？”
管家虽不明缘由，却也不敢隐瞒，只得答道：“是，史爷精研医术，我家二少爷身子又不大好，老爷便将他请来照看，不知您为何……”
谁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忠便点了点头，道：“那就不会有错了。”接着手一摆，二十几个锦衣卫，就不由分说的从大门鱼贯而入，
管家不由得大惊，慌忙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宋忠板起脸反问道：“锦衣卫奉旨办差，也是你能问的？速速引我等去史亮住处！”
管家闻言，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再多半句嘴，只得老老实实的为其带路。
坐在小炉前的史亮，正拿着蒲扇，为表哥的爱子煎药，听闻背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便不耐烦的骂道：“混帐东西，老子不是吩咐过了，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前来打扰么！”
管家苦笑道：“史爷莫要胡言，快来拜见锦衣卫指挥使宋大人。”
史亮回首忘了一眼，只见自己身后不远处，已经站满了神色不善的一众锦衣卫，当即慌忙站起身来，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的问道：“锦……锦衣卫，为何要来找我？”
宋忠没有搭理他，而是唤道：“纪纲。”
纪纲上前一步，拱手道：“卑职在。”
宋忠道：“将此人所住的这个小院，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搜，若有任何疏漏之处，我拿你是问。”
纪纲应了声是，便带着部下开始了搜查。
史亮想要阻拦，却又没有这个胆子，只得拱手问道：“见过指挥使大人，不知草民犯了何罪？”
看到宋忠使了个眼色，亲卫便快步上前，将砂锅前的小凳子搬了过来。
宋忠大喇喇的坐了，这才抬头望向了史亮，问道：“听闻你是个医者，而且对医术精研颇深？”
尽管在天子面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然而离开了皇宫的锦衣卫指挥使，就如同一头出了牢笼的猛虎，不怒自威，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在这种威压之下，史亮虽然心下有气，却也只得答道：“不敢当，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宋忠微微一笑，盯着对方道：“本官近来夜不能寐，听说蟾酥、马钱子和乌头混在一起，用后便能睡好觉，劳烦史郎中帮我配一副吧。”
史亮闻言，却不禁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三种皆是毒药，混在一起使用，虽然不致命，但多少还是会有损身体，而且可能会致人昏迷，不知大人从何处获悉了这个偏方，您若是需要，草民可以配些宁神助眠的良药。”
宋忠淡淡道：“不，听闻此药有奇效，本官不打算要旁的，你现在就开始配药吧。”
史亮不敢再劝，只好拱手道：“草民遵命，不过这里的存药，只有给二公子用来治病的马钱子，而乌头和蟾酥却是没有，且容我出去采买一些，再回来给大人配制。”
宋忠笑问道：“此处真的没有乌头和蟾酥吗？”
史亮不知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但迫于形势，还是答道：“乌头确是可以入药，可平素极少会用到，蟾酥亦是如此，而且价格不菲，所以草民便没有备下。”
这时，两名锦衣卫一前一后，押着几个身材娇小，双手被绑缚着的少女走了过来，为首的百户拱手道：“启禀大人，我等在卧房中，发现了这几名被捆在一起的女子。”
宋忠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少女尽管面容姣好，然而大的看起来都不到及笄之年，小的更是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而且身上有着许多不同形态的伤痕，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史亮急忙抢着答道：“这些都是我买回来的婢子！”
宋忠瞪了他一眼，冷冷道：“看在周侍郎的面上，本官便对你客气了些，但若是再胡乱说话，便休怪我翻脸无情。”
史亮不由咽了口吐沫，连连点头道：“是，是，草民不敢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