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皇帝使了个眼色,王景弘连忙将账册呈至御前。
朱元璋拿起一看,便注意到,有个叫刘巧云的名字,被人用朱笔重重地圈了起来,遂问道:“如此说来,这个刘巧云便是下毒之人?”
张升道:“是,天可怜见,由于薏苡仁酒属于滋补类药酒,不适用于所有人,所以徐家酒坊担心出岔子,才定下了需要实名购买,并且签下免责文书的规矩。若非如此,实在是难以查到此人的身份,而这个巧云,正是服侍罪臣的婢女,平日里也时常去后花园走动。”
朱元璋颔首道:“此女可有何来历?”
张升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了皇太孙,一时间没有敢开口。
朱允炆连忙说道:“皇爷爷,忠勇伯府的仆从婢女,都是孙儿特意交代下去,务必要精挑细选,需要是身份清白,人品端庄之人,至于她为何会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孙儿也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无缘无故,她何必要做出这样的事,再者说来,如此缜密的谋划,精心的布局,甚至通晓毒物的药性,也绝非她一个小小侍女便能做到的。”
朱允炆问道:“您老人家是不是认为,有人在背后指使?”
朱元璋道:“这是自然,如果没人指使,那才是件稀罕事。”说完,老皇帝瞥了眼张升,道:“起来吧。”
谢恩之后,张升终于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朱元璋问道:“张升,你以为,是谁在置你于死地?”
张升面色尴尬的说道:“微臣不……不知。”
朱元璋追问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张升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其实是,不好说。”
沉默了片刻后,老皇帝面上厉色一闪,说道:“那就去查,朕不管你是用计,还是用刑,都务必要挖出那婢女背后的主使之人!”
张升拱手道:“罪臣遵命!”
朱元璋又道:“只不过此事关乎朝廷颜面,你莫要大张旗鼓的调查,有了眉目之后,也不可声张,即刻入宫禀报便是。”
待得张升领命而去后,老皇帝深呼了一口气,又缓缓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的说道:“都怪朕,先前实在是太纵容他了。”
朱允炆道:“皇爷爷说的是,这个张升,日后还需好生敲打锤炼。”
朱元璋站起身来,朝着床榻走去,说道:“朕说的不是张升,而是你那个胆大妄为的姑父。”
朱允炆赶忙伸手扶住了祖父,尽管他十分清楚老皇帝的意思,却还是故作惊讶的问道:“姑父?难道今日之事,是和张升有着旧怨的四姑父所为?”
朱元璋怒道:“不是欧阳伦那混账,还能是谁!昨日你不是已经查到,帮助唐赛儿等人进入上元夜宴的,正是他的心腹周保,还有那个受其栽培的路有仁,无论是否知情,也收受了大笔贿赂,着实该杀!”
朱允炆劝道:“还请皇爷爷息怒,您老人家龙体欠安,千万莫要动怒。而且周保的事,也不能算是铁证,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朱元璋手一摆,说道:“铁证?朕杀人,何时需要过什么铁证,这次中毒的案子,如果当真与欧阳伦有关,朕定要杀……”
可一想到自己疼爱的安庆公主,老皇帝终究难以狠下心来让女儿做寡妇,便改口道:“定要杀他几个人不可!”
朱允炆闻言,不禁暗呼庆幸:多亏我听了张升的劝告,没有贸然对欧阳伦出手,否则到了最后,皇爷爷也会看在四姑母的面上,放他一马,我反倒会闹个灰头土脸,颜面大失。
念及于此,朱允炆又问道:“旁的事情,尚可以再追查,只是那几个受到牵连,未能参加会试的考生,据说都是能独照鳌头、占据魁首的大才子,皇爷爷是否可以开恩,让他们……”
这次没有等孙子说完,朱元璋便摆了摆手,道:“自是不可。”
朱允炆不由一怔,问道:“这是为何?可是因为会试已然开考,皇爷爷担心试题外泄么?”
朱元璋道:“这只是原因之一,但却不是最紧要的。”
朱允炆不解道:“孙儿实在不知,还有什么缘由能更为重要。”
朱元璋没有解释,而是问道:“那你且说说,为何自隋唐开始,历朝历代的皇帝,无论昏庸与贤明,哪怕是前元那些鞑子,都沿用科举制,而非早年的世袭制、察举制,或是什么九品中正制?”
朱允炆道:“因为只有科举考试,才能最为公正的选出朝廷所需的人才,而其余的制度,难免会给因私废公之人,留下可操作的余地。”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允炆啊,你看待问题,还是太过简单了。作为一国之君,选材是否公平公正,其实并不重要,但所选出的人才,能否忠于君王,帮助君王牢牢握紧权力,而不是被世家大族所夺权,才是至关紧要的。”
朱允炆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说道:“孙儿懂了,只是不知,这又和那几名未能参考的才子有何关连?”
朱元璋道:“近日来,张升收留那几个举子的事,早就闹得满城皆知,先前朕就有些担心,以那几人的才能,就算不能高中一甲,想必也会榜上有名。如此一来,那些落第之人,定将心生不满,说出些对张升和朝廷都不利的言语出来,若是谣言四起,让人质疑科考的公正性,失了天下士子之心,可就糟糕至极。”
朱允炆会意道:“如今那几人因故未能参考,便算是帮朝廷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所以咱们自然不能再为他们安排补试?”
坐到床边后,老皇帝缓缓躺了下去,说道:“不错,无论幕后主使是谁,倒也算是帮朕处理了一个难题。”说完便挥了挥手,道:“朕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
看到三弟前脚迈入了府门,张旭便捧着一个木盒,兴奋异常的冲上前去,说道:“老三,我搜到了!”
张升问道:“这是何物?”
张旭道:“毒药啊!就是在那个叫巧云的婢女房中搜出来的!她藏得还真是巧妙,将这盒子放在了房梁上,要不是你二哥查得仔细,还真不容易发觉呢。”
张升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共分三层,依次放着蟾酥、马钱子和乌头,便问道:“巧云现在何处?”
张旭努了努嘴,道:“柴房里捆着呢,听闻要搜查她的房间,那巧云便想从后门溜走,结果被章管家带人给擒下了。”
张升不再多言,当即便疾步朝着柴房走去。
到得柴房之外,只见四周站了七八个手持火把,拿着菜刀、镰刀的健硕家丁,张升苦笑道:“不过是一个柔弱婢女,你们怎么搞了这么大的阵仗?”
家丁还未来得及回答,章景盛便已闻讯而出,解释道:“还请伯爷勿要怪他们,这都是小人的意思,毕竟此女甚是紧要,决不能让其走脱了。”
张升道:“你如此尽心办事,我又怎会责怪。”说着向里望了一眼,又问道:“她招出指使之人了么?”
章景盛摇头道:“那贱婢嘴硬得很,无论我等怎么严刑拷打,竟然都没有招认,只说是自己冤枉。”
张升不禁皱起了眉头,快步走入了房中。
只见昏黄的烛火下,遭到五花大绑的刘巧云,身上所穿的月白色狭领长裙,已然留下了无数道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平日里齐整的双髻,此时也已被打散,发丝凌乱的散落在其苍白的面庞上。
张升问道:“巧云,你为何要对本官和那几名举子下毒?”
刘巧云疲惫的睁开了双眼,有气无力的说道:“奴婢冤枉,不……不是我做的。”
章景盛怒道:“贱婢,伯爷亲自来此,你竟然还敢抵赖!”说着就抄起一旁的皮鞭,又要再打。
张升挥手将其制止,转头说道:“巧云,我的人在徐家酒坊,查到了你的名字,方才又在你房中,找出了那三种毒药,所以在铁证面前,你就不必再矢口否认了,以免平白遭受皮肉之苦。”
刘巧云果然不再喊冤,沉默了片刻后,终于说道:“不错,伯爷和那几名举人,皆是中了我下的毒,后院的那坛毒酒,也是我埋下的。”
张升问道:“你为何要如此,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刘巧云昂起了头,瞪着张升说道:“我与你一样,都出身于商贾之家,凭什么我爹做生意赔了钱后,便将我卖身为奴,而你却能靠着妹妹的关系,踏入官场,平步青云!”
“啪”的一声,章景盛高高扬起的皮鞭,猛地落在了巧云瘦弱的肩膀之上,瞬间便又印出了一道血痕,并且边打边骂道:“贱婢!人各有命的道理都不懂么!再说了,伯爷博古通今,文成武就,你哪来的脸敢与之相比!”
看到章景盛又抬起了手,张升道:“老章,先别打了。”
章景盛劝道:“小人知道,伯爷是菩萨心肠,但您不清楚,对付这样的毒妇,不用些狠辣手段是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