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摆手笑道:“不敢当,咱家可是什么也没有告诉你。”
入宫之后,王景弘便引着张升,径直来到了乾清宫,只见西暖阁中的老皇帝,正坐在御案前翻看着什么,皇太孙则站在其旁边侍候。
只是行礼过后,面色阴沉的朱元璋,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张升起来说话,而且甚至对其视若无睹,仍旧自顾自的看着手中的题本。
张升自是不敢起身,也不敢胡乱开口,只得老老实实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可看完题本后,朱元璋仍然没有理会之意,而是转头问道:“允炆,锦衣卫的无常簿送来了么?”
朱允炆道:“半个时辰前便送到了,当时皇爷爷还在小憩,孙儿就先收起来了。”说着便上前两步,打开了御案上的暗格,将一本无常簿递到了祖父面前。
看过无常簿,朱元璋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已经跪得微微打颤的张升,淡淡道:“昨日在贡院,你提出的几点建议都很好,尤其是为考生提供汤婆子,让他们少受了许多寒冷之苦,能够更加专注于作答。”
张升赶忙挺直了身子,道:“承蒙圣上夸奖,罪臣身为会试的主考官,这些本就是臣的分内之责。”
朱元璋皱眉道:“你能够为考生思虑的如此周全,说明确实将科考放在了心上,那为何还会做出贪杯误事这样的愚蠢行径来?”
张升咬紧了牙关,大着胆子说道:“微臣斗胆猜测,圣上之所以入夜后召罪臣前来,就说明您虽然还不想声张此事,但却认为,张升并非不知轻重之人,绝对不会做出今日这般荒唐举动。”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的胆子的确不小,心思转得也很快,但有一点猜错了。”说着望了孙子一眼,又道:“若不是允炆再三为你求情,说不定朕一怒之下,早先时候便下旨将你处死了。”
张升当然清楚,老皇帝绝非鲁莽行事之人,之所以会这么说,无非是为了帮皇太孙邀买人心。
只是张升又哪里敢多言,当下连忙拜道:“罪臣拜谢圣上!拜谢皇太孙殿下!”
朱元璋道:“看在允炆的面上,朕就破例给你一个机会。”说着指了指张升,又道:“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不能让朕满意,便回去待罪候死吧。”
张升忙道:“多谢圣上开恩。”稍作停顿后,张升又问道:“罪臣入宫之时,还带了两件物事同来,圣上可否恩准,着内官将其呈至御前?”
朱元璋抬眼望向了王景弘,见其微微颔首,便道:“呈上来吧。”
王景弘轻拍了三下手掌,两名小黄门,便各捧着个酒坛走了进来。
朱元璋沉下脸来问道:“张升,莫非你昨夜,还没有和那些举人喝尽兴,今日又想来与朕一醉方休了?”
张升慌忙伏地道:“罪臣万万不敢!”说着抬起头来,指着两坛酒说道:“这两坛薏苡仁酒,尽管皆出自徐家酒坊,而且看起来别无二致,然而却是大相径庭,有着霄壤之别。”
朱元璋心中一动,问道:“此话怎讲?”
张升道:“其中一坛,是上好的薏苡仁酒,用多种名贵药材泡制而成,有着强身健体的功效;而另一坛,除此之外,又添加了乌头、马钱子和蟾酥。”
朱元璋皱眉道:“朕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乌头和马钱子,应该都是剧毒之物,徐家的酒坊,为何会卖这样的毒酒?”
张升拱手道:“皇上英明,微臣刚才说的三种药材,不但皆有剧毒,只能凭借处方抓药,而且其中的蟾酥,是黑眶蟾蜍的腺体分泌物,取之极难,更是价格不菲,绝非寻常人所能负担得起,因此徐家酒坊,当然不会卖这种昂贵却又害人的毒酒。不过好在这三种毒药混在一起后,便不再致命,只会使人昏迷,犹如醉酒之状。”
朱元璋只是稍加思索,便道:“所以这坛酒本身无毒,是在你府中奴仆买回后,又被人暗中做了手脚,而昨夜你和几名举子饮了此酒,便中毒不起,呈现出了醉酒的假象?”
张升道:“圣明无过皇上。只不过其中还是有些小小出入。”说着指了指半坛无毒的酒,续道:“准确来讲,这坛好酒,才是管家带人买回来的,而罪臣和举子们所喝的毒酒,却是下毒之人所购。”
老皇帝和孙子不禁对望了一眼,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之色。
好在张升已进一步解释道:“罪臣的管家,只买了一坛薏苡仁酒回府,而下毒者,同样在私下里买了一坛,并且将毒药下在了酒中。等到饮宴之前,此人将两坛酒调换,于是罪臣和举子们,便因为中毒而呈现出了醉酒之象。”
稍作停顿后,张升又道:“而在这之后,歹人又连夜将酒换回,因此今日早些时候,微臣刚开始命人追查时,便无法找到能证明自己被人下毒的证据。”
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想不到这下毒之人,竟然还会使用偷梁换柱之计,那你又是如何发现破绽的?”
张升道:“罪臣十分确信,自己和几位举人,昨日不过只喝了三杯,绝对不会因饮酒过量而醉倒,故而臣的幕僚杨士奇便推测,定然是酒出了问题,所以我等便顺着这条线索,在府中严加搜查,最终在后花园中,发现了被挖掘过的痕迹,从而找到了这坛毒酒。”
朱元璋问道:“杨士奇?就是那个当年随燕世子入京,后来又与你出使朝鲜的那个书生么?”
张升道:“正是此人。”
朱元璋思量了片刻,却没有再就此多言,而是又问道:“朕相信你的话,只是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单凭在后花园挖出的一坛毒酒,只怕无法轻易遮掩过去。”
张升道:“圣上说的极是,所以罪臣还带来了此物。”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了账册,翻开一页后,双手将其高举过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