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暖意
苍牙之乱平息后，古堡的日子彻底归于安稳，晨起有晨光，暮至有灯火，往日的紧绷肃杀，渐渐被烟火气取代。而这平静的日常里，悄然多了一道温和的身影，像一缕清风，融进了古堡的每一寸光阴里。
吕茗扬自来到古堡，便一直住在后院偏舍，每日晨起后，都会坐在药圃旁的石凳上，要么细心整理婉柔采来的草药，剔除枯枝烂叶，分门别类捆扎整齐；要么便守在庭院一隅，替前日战乱中负伤的侍卫诊脉换药。他话极少，从不多言闲事，做事却细致入微，换药时动作轻柔，包扎时松紧适宜，连草药的用量、熬煮的时辰，都会一一叮嘱清楚，处处妥帖周到，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周身气质温润沉静，与古堡里大多习武之人的硬朗凌厉截然不同，不沾杀伐，不带戾气，反倒像山间清泉、林间温风，平和得让人不自觉放下防备，短短几日，便让古堡上下都对他多了几分亲近与信任。
婉柔往后院跑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有时是提着竹篮，送来刚沏好的温热花茶，清香漫溢；有时是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软糯点心，还带着蒸笼的余温；有时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药圃边，远远看着他低头处理药材的侧脸，一待便是小半个时辰。
她自己也说不上缘由，只知道只要靠近吕茗扬，只要看着他温和的模样，心底那股连日来的惶惑、不安，便会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满的踏实安稳，仿佛漂泊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这些新鲜采的药草，不能直接暴晒，要先放在阴凉通风处晾去表面水汽，等叶片发软，再切片晒干，药效才最好。”
吕茗扬拿起一株嫩绿的草药，指尖轻轻捏住叶片，动作轻柔得生怕弄坏分毫，耐心地教着婉柔辨识药草、处理药材的法子，声音温润低沉，像暖阳拂过耳畔。
婉柔不自觉凑近几步，微微低着头，认真听他讲解，鼻尖隐约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像草木的清香，也不像尘俗的烟火气，反倒像林间松枝的清冽，又像月光洒落的温润，干净又独特。她的脸颊不自觉微微发烫，心跳悄悄快了几分，连耳根都染上了淡粉。
“我记住了，以后都按公子说的做。”她小声应着，抬眼看向他时，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温柔，眉眼间的温顺，比往日更甚。
吕茗扬抬眸看她，目光柔和如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漾开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像是积压了千百年的心事，被他牢牢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无人能窥探。
婉柔望着他的眼睛，一时又有些失神。
这双眼睛，温和澄澈，却总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像是在很遥远、很模糊的时光里，在那些破碎的梦境中，也曾有这样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她，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婉柔？”吕茗扬见她失神，轻声唤了她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关切。
婉柔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又盯着他出了神，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对、对不起，吕公子，我又走神了。”
“无妨。”吕茗扬轻笑一声，语气愈发温和，目光轻轻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你近日是不是休息得不好？看你总是容易发呆，神色也透着疲惫。”
婉柔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丝迷茫：“我也不知道……就是夜里总做梦，梦里黑漆漆的，后来忽然有光，有个人一直站在光里，可我不管怎么跑，怎么伸手，都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吕茗扬手上整理草药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恢复如常，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诉说什么隐秘的心事：“梦里的人，或许从来都不是陌生人，只是被时光藏起来了，早晚都会看清的。”
婉柔怔怔抬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还想再追问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石缨洪亮的声音，招呼着侍卫们前往校场清点兵器、整备防务，喧闹声瞬间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她只好压下心头的疑惑，起身对着吕茗扬微微欠身：“那我先去忙了，吕公子也别太累着，早些歇着。”
“好。”吕茗扬轻轻颔首，目送她匆匆走远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转过回廊，消失在视线里，他眼底的温柔才渐渐沉了下去，变得深邃难辨，原本温和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晦涩与隐忍，周身的气息，也悄然沉了几分。
庭院另一头的廊下，少年斜倚着廊柱，静静看着药圃方向的一切，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透着几分了然。苏禾缓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那方小小的药圃，目光沉静。
风轻轻吹过，拂动药圃里的草木枝叶，微微晃动，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人肩头，一切都平静无波，岁月静好。
只是无人察觉，暗处的宿命丝线，正顺着这看似安稳的暖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缠得更紧，更深，将两段命运，牢牢缚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