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休整步入第三日,一切早已褪去战乱的狼藉,渐渐步入安稳。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烈,透过枝叶的缝隙,碎成斑驳的金斑,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回廊上,风拂过树梢,落下簌簌轻响,四下静谧安然,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婉柔端着一竹筐刚采摘、洗净的草药,缓步往后院药圃走去。这些草药是她前些日子趁着安稳种下的,如今晒干收好,日后族中有人受伤,便能随时取用,也算尽一份自己的心力。她脚步轻缓,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往日的温顺,只是眼底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惶惑与不安,始终未曾消散。
廊下一片安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婉柔低着头,看着怀中清香的草药,一步步走到药圃门口,刚要抬手推开竹门,脚步却骤然顿住,再也挪不开半步。
药圃边的青石小径上,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那是个身着素白衣衫的青年,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温雅温润,气质干净得像山间流淌的月光,周身没有半分戾气,也没有丝毫狼族、血族的气息,反倒透着一股能让人瞬间心安的柔和,与这荒原古堡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相融。
他就静静站在满园草木间,垂眸看着那些长势正好的药草,阳光落在他素白的衣袂上,镀上一层暖光,仿若不染凡尘。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青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婉柔身上,唇角微微上扬,对她轻轻一笑。
那笑容极淡,眉眼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温和又干净,可落在婉柔眼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心口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怀中的竹筐险些滑落。
她敢笃定,自己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个人,从未有过半点交集。
可偏偏,第一眼望见他,望见这抹笑容,心底就涌起一股刻入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仿佛认识了千百年,仿佛跨越了无数岁月,早已相逢过千万次。
“你是?”婉柔攥紧了竹筐的提手,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跳莫名乱了节拍,突突地跳个不停。
青年缓步朝她走近,步伐轻缓,声音温和低沉,像温润的玉石相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疏离又亲近:“在下吕茗扬,途经荒原,前些日子听闻古堡遭遇战乱,在下略通医术,便特意前来,看看能否尽绵薄之力,相助一二。”
婉柔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抬手时微微拢起衣袖的小动作,无一不让她心头酸涩,莫名鼻酸,眼眶微微发烫。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记不清的时光里,也有这样一个人,身着白衣,站在明媚的阳光下,眉眼温柔,一步步朝她走来。
吕茗扬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草药上,看着那些被阳光暴晒得微微发蔫的枝叶,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细致:“这些草药,性偏温润,忌强光暴晒,若是用文火慢慢烘干,药效能留存十之八九,你这样直接置于烈日下暴晒,药效会折损大半,反倒浪费了。”
婉柔下意识地点头,全然忘了防备,鬼使神差地将怀中的竹筐递了过去。
吕茗扬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一瞬冰凉触感袭来,却又紧跟着泛起一丝滚烫的暖意,婉柔如遭电击,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在衣袖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淡红,心跳愈发慌乱。
“多谢……吕公子。”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
“不必客气。”吕茗扬低头整理着筐中的草药,动作轻柔耐心,闻言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与你,本就不是外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婉柔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一闪而过——
漫天冲天的火光,染红了整片夜空,一道素白身影在火中挣扎,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还有一句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执念的“等我”,穿透火光,直直撞进她的灵魂深处。
婉柔心口一紧,猛地捂住胸口,呼吸骤然急促,有些喘不过气,那些画面破碎又模糊,可那份锥心的痛与不舍,却真实得可怕。
“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她抬眼,眼眶已然湿润,望着吕茗扬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吕茗扬整理草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执念,还有跨越生死的释然,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恢复了温和。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宿命感:“或许吧。有些人,是跨越生死,历经轮回,也注定会重逢的。”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也没有追问她的异样,只是低头,细心地将草药分门别类,动作轻柔又专注,生怕弄坏了分毫。
婉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清挺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眼眶不知不觉湿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何,不知道那些破碎的画面从何而来,可她心底清楚地知道——
这个人,与她的命运紧紧相连,血脉相融。
这个人,是她前世错过,今生注定要再遇,再也分不开的人。
不远处的廊柱后,少年与苏禾并肩而立,静静看着药圃间的一幕,没有上前,没有打断,只是安静旁观。
苏禾望着那道素白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来了。潜藏了这么久的黑暗,终究褪去了阴邪的模样,以人的样子,走到了她身边。”
少年的眼神平静无波,目光落在婉柔与吕茗扬身上,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淡然,却透着看透宿命的笃定:“这是他们的宿命,是前世今生的纠缠,旁人干预不得。我们只需静静看着,等该来的,自然会到来,该了结的,也终会了结。”
阳光下,吕茗扬似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去,恰好对上婉柔怔怔的目光,他唇角再次扬起温柔的笑意,干净又温暖。
前世未了的情,今生未断的缘,深埋的宿命,潜藏的黑暗,皆在这一刻,正式交织纠缠。
属于婉柔的过往,属于这古堡的另一重危机,也从此刻,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