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铺满大地,暖亮的晨光漫过古堡每一处回廊窗檐,昨夜萦绕不散的血腥与戾气,终于被清风吹散,渐渐淡去。
整座古堡褪去战前紧绷肃杀,也褪去厮杀过后的沉郁。四下皆是忙碌走动的身影,却无半分喧嚣嘈杂。亲历一场死战,每个人眼底都多了沉稳,动作轻缓,心绪敛定。
侍卫分工有序,扛着木料砖石修补断裂廊柱、填补开裂院墙;石缨带着人手清点伤亡名册,收拢散落兵刃甲械,登记物资损耗,件件稳妥落地,一丝不苟。
顾清禾奔走各院,分拣疗伤丹药、晾晒止血草药,亲手送到伤者居所;又折返结界各处,复检纹路、补固灵力缺口,反复推演防护底线,直到确认短期内再无外敌突袭隐患,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动。
庭院里,影卫三骑依旧固守四方。已然换上干净衣甲,周身伤口细细包扎妥当,血迹敛去,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他们不插手杂务,不闲言议论,只静静伫立,目光始终落在内院方向,如三道无声不移的暗影,守着安稳,护着核心。
偏厅内暖意融融,烛火未熄,晨光穿窗而入,落在桌案与碗筷上,柔和安谧。
婉柔早早备好了早膳,白粥温糯入味,小菜清淡爽口,还特意煎了两盘松软点心,不伤脾胃,最宜战后调养。她悄悄打量少年周身,见他并无重伤,眉眼间的牵挂才缓缓散开,轻声开口:“女王,小公子,先用些吃食吧。往后几日只管安心歇着,把精气神慢慢养回来。”
苏禾轻点颔首,拿起瓷勺先盛一碗热粥,稳稳递到少年手边。昨夜决战,他倾尽血脉之力,耗损最重,此刻眼底还凝着浅浅倦意,难掩疲惫。
少年接过粥碗,小口慢饮。温热粥滑过咽喉,熨帖暖意漫遍四肢,驱散体内残留的寒凉与战力透支的酸涩。他抬眼望向窗外,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得满地斑驳。
无漫天黑气,无凄厉狼嚎,无血祭怨煞,无压顶阴霾。
难得安稳,难得清净。
“狼族那边,安置得如何?”少年轻声开口。
门外正巧传来脚步声,顾清禾闻声躬身入内,恭敬回话:“回狼王,先前被咒链禁锢的狼族尽数清醒,再无作乱之心。一部分愿意归守秩序、听候调遣;余下眷恋故土,想重返荒原自在栖居,属下早已安排妥当,沿途通路皆已放行。”
“不必强留,亦不必苛责。”少年语气平和,“顺他们心意,各自安身即可。”
“属下谨记。”
苏禾放下碗筷,眸光沉静几分,缓缓说道:“苍牙伏诛,荒原短期内再无大乱。我们正好借这段空档,整肃古堡防务,调养伤患,稳住根基。”
话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可你我都清楚,苍牙从不是最终的隐患。那股藏在暗处、由来古老的黑暗,始终盯着我们,从未远离。”
抬眸相视,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那缕缠在婉柔身上、若隐若现的诡异气息,依旧蛰伏未消,暗藏玄机。
婉柔立在一旁,指尖悄然攥紧衣摆。听不懂二人话里深意,心口却莫名发慌,隐隐察觉,有一双看不见的眼,始终牢牢凝在自己身上,躲在暗处,从未移开。
片刻后,膳食收拾妥当,婉柔端着空盘轻步退出偏厅。
行至回廊转角,周遭明明日光敞亮,无风无扰,她脚步却骤然一顿。
一缕极轻、极寒的阴风,悄无声息从身后掠过耳畔。
无影,无形,无声响,却带着刻入魂魄的熟稔,似有一道低沉幽影,贴着耳畔,极轻唤了一声。
婉柔浑身一僵,猛地回身望去。
廊下干干净净,光影明朗,空空荡荡,再无异常。
她抬手按住心口,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突突急跳不止。
她心底清楚——方才那绝非风。
那是一个蛰伏已久的存在。
与她血脉相缠、命运紧扣,注定要相逢、对峙、纠缠不休的隐秘阴影。
而此刻,那道阴影,已然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