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脸在笑。
笑成江离的样子。
笑到嘴角裂开,裂到耳根,裂出满嘴黑水。
黑水滴在他身上。
烫。
比滚油还烫。
皮肤瞬间起泡,泡破皮烂,烂肉往下掉。
江离咬牙忍住,挥刀斩向最近的那张脸。
刀锋砍进去,脸裂成两半。
裂开的嘴里,发出笑声。
更大了。
更尖了。
更刺耳了。
“你杀不死我们。”
“因为我们是你。”
“是你自己。”
“你砍我们,就是砍自己。”
江离不信。
他继续砍。
砍碎一张,两张,十张。
碎脸落在地上,还在笑。
还在说话。
“疼吗?”
“你砍我们,我们疼。”
“我们疼,你也疼。”
“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
江离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正在裂开。
裂成和那些脸一样的纹路。
每砍一刀,就多一道裂纹。
每砍一刀,就多流一滴血。
血是黑的。
黑得像那些脸嘴里吐出的水。
他停下刀。
那些脸笑得更开心了。
“对,停下。”
“停下就不疼了。”
“停下,我们就不吃你。”
“我们等你。”
“等你老。”
“等你死。”
“等你变成和我们一样。”
“到那时,你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被吃的滋味。”
“知道自己吃自己的滋味。”
“知道永远吃不完、永远死不了的滋味。”
江离握紧刀。
他看着那些脸。
无数的自己。
无数的笑。
无数的黑水。
他突然笑了。
那些脸愣住。
“你笑什么?”
“笑你们蠢。”
“蠢?”
“你们是我?”
“是。”
“那我死了,你们还能活?”
那些脸沉默。
江离举起刀,对准自己的心口。
“我捅进去,你们全得死。”
那些脸慌了。
“你疯了?”
“你捅自己,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的魂,你的命,你的一切,全没了。”
江离笑得更冷。
“我本来就没想活着出去。”
刀尖刺破皮肤。
血渗出来。
黑血。
那些脸尖叫起来。
“停下!”
“快停下!”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江离没停。
刀尖往里刺。
一寸。
两寸。
疼。
钻心的疼。
但那些脸更疼。
它们开始融化。
从边缘开始,往里化。
化成一滩滩黑水。
黑水汇在一起,往坑底流。
流进更深的地方。
江离拔出刀。
伤口在流血,但没再裂开。
那些脸全化了。
只剩一张。
最大的那张。
它飘在坑底中央,盯着江离。
眼神复杂。
有恨,有怨,有怕,也有——
期待。
“你赢了。”它说,“这一局,你赢了。”
“但下一局,你赢不了。”
“为什么?”
那张脸笑了。
笑得很诡异。
“因为下一局,我不在你面前。”
“在哪?”
“在你身后。”
江离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回头,那张脸也没了。
只剩一片漆黑。
和漆黑中传来的声音。
很低,很沉,像从地心深处传来——
“江离。”
“江离。”
“江离。”
一声比一声近。
一声比一声清晰。
江离握紧刀,竖起耳朵听。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分不清方向。
但那声音里有东西。
有让他骨头都在发冷的东西。
是熟悉。
那声音,他听过。
听了二十多年。
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不完全一样。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更老,更沙哑,更疲惫。
像活了千年的人。
声音越来越近。
近到像在耳边。
“回头。”
江离没回头。
“回头看看我。”
他没动。
“回头。”
“我让你回头。”
最后两个字,不再是请求。
是命令。
那声音震得整个坑都在抖。
震得江离耳膜生疼。
震得他不由自主地——
回头了。
身后,站着一个人。
黑衣,紧身,短发利落。
背上背着青铜匣。
腰间挂着骨螺。
和他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
那张脸——
是父亲。
年轻时的父亲。
活着时的父亲。
和潭底幻境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它站在三尺外,看着他。
眼神空洞。
空洞深处,有东西在翻涌。
黑水。
“儿。”
它开口。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儿,我等你很久了。”
江离浑身僵硬。
他知道这是假的。
是河主变的。
是来骗他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
那是父亲的脸。
父亲的声音。
父亲看他的眼神。
“你不是我爹。”
“我是。”
“我爹死了。”
“死了,也可以活。”
“怎么活?”
“像我这样。”
它张开双臂。
“在水下活。”
“在尸里活。”
“在万尸中央活。”
“永远活。”
江离盯着它。
“我爹不会想这么活。”
它笑了。
笑得很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死之前,也这么想。”
“可死了之后,就不这么想了。”
“死了之后,你才知道活着有多好。”
“哪怕是变成这样。”
“哪怕是永远困在水下。”
“也比你现在的样子好。”
它走近一步。
“儿,过来。”
“过来陪我。”
“我们父子俩,永远在一起。”
“永远不死。”
“永远——”
“闭嘴。”
江离打断它。
“你不是我爹。”
“我爹不会说这种话。”
“我爹临死前,还在说——别下幽河。”
“别下幽河?”
它笑了。
“那是因为他不想让你下来抢他的位置。”
“他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吃魂,吃尸,吃一切能吃的。”
“他早就不想回去了。”
“他骗你。”
“骗了十二年。”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
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突然,他笑了。
笑得很冷。
“我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那张脸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
江离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句——
“水下那个,不是我。”
那张脸僵住了。
表情凝固。
然后,开始扭曲。
从眼睛开始,往外翻。
翻出黑水。
翻出烂肉。
翻出——
另一张脸。
不是父亲的脸。
是一张苍老的脸,满是褶皱,长满黑鳞。
蛟的脸。
人身蛟首。
河主。
真正的河主。
它看着江离,眼神阴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死的时候,我在场。”
“他咽气之前,用手指蘸血,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他不是。”
河主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四周的黑水都停止流动。
然后,它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鳞片都在颤动。
“好。”
“好儿子。”
“比你爹聪明。”
“比你爹难骗。”
它走近一步。
黑水在它脚下翻涌。
涌到江离脚边。
沾上他的皮肤。
疼。
蚀骨的疼。
那黑水在腐蚀他。
从脚开始,往上蚀。
皮肉烂掉,露出骨头。
骨头变黑,开始裂开。
江离后退一步。
黑水跟着往前一步。
他再退。
黑水再跟。
退无可退。
身后是坑壁。
坑壁上,全是脸。
那些化掉的脸,又长出来了。
密密麻麻,挤满整面墙。
全在笑。
全在看他。
全在等。
等他被黑水吞没。
河主站在黑水中央,看着他。
“你走不掉的。”
“从你进幽河的那一刻,你就走不掉了。”
“你以为你在封棺?”
“你以为你在救人?”
“你错了。”
“你在送。”
“送自己来给我。”
“送你的皮,你的肉,你的魂。”
“送你来替我。”
它伸出手。
黑水凝成一只巨手,抓向江离。
江离挥刀斩。
刀砍进黑水,黑水散开。
散开又聚拢。
聚成更多只手。
从四面八方抓来。
江离拼命躲。
躲开一只,两只抓上来。
躲开两只,四只抓上来。
躲不开。
太多了。
太快了。
一只黑手抓住他的左腿。
猛地一扯。
他摔倒在地上。
更多的黑手抓上来。
抓他的右腿,抓他的腰,抓他的胸,抓他的脖子。
把他按在地上。
动弹不得。
河主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他。
“你知道吗?”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
“被我按在这里。”
“按了三天三夜。”
“他才肯认。”
“认什么?”
“认我是主。”
“认他是我的一部分。”
“认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江离瞪大眼睛。
“你胡说——”
“我胡说?”
河主笑了。
“那你以为,你爹为什么会闭气?”
“为什么会水下待半日?”
“为什么会听见尸语?”
“那是我给的。”
“从他第一次下幽河,我就盯上他了。”
“我等了他二十年。”
“等他老。”
“等他死。”
“等他变成我。”
“可他到死都不肯。”
“宁可用铜匣封住自己的魂,也不肯给我。”
“所以,我只能等。”
“等他儿子。”
“等你。”
它蹲下来。
伸手摸江离的脸。
指甲划过皮肤,划出血痕。
血是黑的。
已经黑了。
“你知道吗?”
“你现在,有一半是我了。”
“从你踏进幽河的那一刻,你就开始变。”
“变成我。”
“变成新的我。”
“等我死了,你就是我。”
“你替我守在这里。”
“守一千年。”
“等下一个替死鬼。”
江离咬牙。
“我不会。”
“你会。”
“你现在不想,是因为你还活着。”
“等你死了,你就想了。”
“等你在水下待一千年,你就想了。”
“等你看腻了这些尸体,这些魂,这些永远不变的黑暗——”
“你就想了。”
“想有个人来替你。”
“想有个人来陪你。”
“想有个人——”
“和你一样。”
江离闭上眼。
他知道河主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
身体在变。
魂在变。
心在变。
他开始习惯这黑暗。
习惯这冰冷。
习惯这些尸体。
他开始觉得——
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死了,也没什么可怕。
他开始理解那些水尸。
为什么站着不动。
为什么睁着眼。
为什么等着。
因为等久了,就不想走了。
因为等久了,就忘了为什么要走。
江离的意识开始模糊。
黑水漫上来。
漫过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
漫到脖子。
漫到下巴。
漫到嘴。
他就要被吞没。
就在这时,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
很轻。
但很暖。
是阿月。
那个七岁的女孩。
她还躲在他怀里。
一直躲着。
一直没出声。
现在,她探出头来。
看着河主。
“坏人。”
河主低头看她。
“你又是谁?”
“我是阿月。”
“阿月?”
“我爹爹是守将。”
“守将?”
河主笑了。
“那个跪着求我的守将?”
“那个亲手钉死全城的守将?”
“他的女儿?”
阿月点头。
“对。”
“就是我。”
河主笑得更开心了。
“小东西,你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
“知道。”
“你知道?”
“知道。”
“他怎么死的?”
阿月看着它,一字一句。
“他开心的。”
“开心的?”
“因为他等到我了。”
“等到你?”
“等到带我走。”
“他走了。”
“走得很开心。”
“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不用守你。”
河主的笑僵住了。
阿月继续说。
“你知道吗?”
“那些守着你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水三娘走了。”
“她男人走了。”
“那个老守将走了。”
“他的女儿也走了。”
“他们都走了。”
“去找有太阳的地方。”
“再也不会回来。”
“就剩你。”
“一个人。”
“永远一个人。”
河主的脸色变了。
变得狰狞。
变得扭曲。
“闭嘴!”
它伸手抓向阿月。
江离猛地睁开眼。
他一刀斩断身上的黑手。
抱起阿月。
往坑外跑。
身后,河主在咆哮。
黑水在翻涌。
无数只手在抓。
但他不停。
一直跑。
跑到坑边。
抓住坑壁。
往上爬。
爬一步,黑水追一步。
爬两步,黑手抓两步。
他咬牙爬。
爬到坑口。
爬出去。
摔在地上。
大口喘气。
怀里,阿月抱着他。
“叔叔,你没事吧?”
江离摇头。
他回头看坑里。
坑底,河主站在黑水中央。
抬头看他。
眼神阴冷。
但没追上来。
它出不来。
至少现在出不来。
江离站起来。
抱起阿月。
往前走。
走出那片黑暗。
走出那个吃魂的坑。
走进那些跪着的魂中间。
它们全抬着头。
全看着他。
全在等。
等他说一句话。
江离停下。
他看着那些魂。
那些等了千年的魂。
张嘴。
“我看见他们了。”
“他们还在。”
“还在喊。”
“还在等。”
“等你们去救。”
魂们骚动起来。
“可我们——”
“我们不敢——”
“我们怕——”
江离打断它们。
“我知道你们怕。”
“但你们不去,他们永远出不来。”
“永远被吃。”
“永远喊救命。”
“喊一千年。”
“一万年。”
“永远。”
魂们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老人。
那个拦路的老人。
他看着江离。
“我儿子,还在下面?”
“还在。”
“还在被吃?”
“还在。”
“还在喊我?”
“还在。”
老人深吸一口气。
“我去。”
他转身,走向那个坑。
走到坑边,回头。
看着那些魂。
“等什么?”
“等我儿子等了一百年,你们还等?”
“走啊。”
他跳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跳进那个坑。
跳进那片黑暗。
跳进那永远吃不完的轮回。
江离站在坑边,看着它们跳。
一个,十个,百个。
所有的魂,全跳下去了。
没有一个留下。
坑底,传来声音。
不是哭。
是笑。
是等了千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救他们的笑。
阿月抱着江离的脖子。
“叔叔,他们会死吗?”
“他们已经死了。”
“那跳下去有什么用?”
“有用。”
“什么用?”
江离看着坑底。
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他们去陪自己的亲人。”
“陪他们一起被吃。”
“这样,被吃的那个,就不疼了。”
阿月眨眨眼。
“就像我爹爹陪我一样?”
“就像你爹爹陪你一样。”
阿月笑了。
笑得很甜。
“那真好。”
坑底的光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
亮到整个坑都在发光。
然后,一声巨响。
轰——
坑塌了。
那些黑水,那些脸,那些手。
全被埋在里面。
再出不来。
江离抱着阿月,转身。
往前走。
走进更深的地方。
身后,那个坑永远消失了。
但坑里那些魂,永远在一起了。
被吃的,和来陪的。
一起吃。
一起疼。
一起等。
等到天荒地老。
等到——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