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这日早上,天还没亮透,夏侯琳便已披挂整齐。大红的吉服衬着他那张豹头环眼的脸,腮下燕颔虎须在昨夜里特意修短了几分,看着倒比平日里齐整些。他翻身上了马,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荣国府去了。
而廉贞阁里,夏侯琦还在做梦。
梦里她正对着一炉钢水发愁,定州的官制铁不行,杂质太多,神威将军都不用那个。她急得团团转,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配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郡主,郡主,该起床了。”
奶娘徐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夏侯琦迷迷糊糊地摆了摆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唔……再睡会儿……”
“今天是琳二爷的大喜日子!您是咱们西宁郡王府的郡主,当然要去参加婚礼啦。快起来,不然会误了时辰!”
徐妈妈和小翠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她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夏侯琦猛地坐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空,然后“咚”的一声又倒了下去。
“啊?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快起来啦,小祖宗!”徐妈妈急得都快哭了,一边拉她一边念叨,“你二哥哥都去接新娘子了,你还不赶紧起来!”
小翠也急得直跳脚:“郡主,你快起来吧,要是误了时辰,王妃肯定要怪罪下来啦!你看,现在已经卯正了。平日里这个时辰,你早起来练功夫了。”
夏侯琦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惨了惨了,要是被母妃知道了,肯定又要被她唠叨。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嘴里不停地催促:“哎呀,怎么睡过头了!快快快,帮我梳洗一下!”
小丫鬟们捧着郡主礼服鱼贯而入。夏侯琦被按在妆台前,徐妈妈给她梳头,小翠给她画眉,另外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给她套上那件大红色的礼服。夏侯琦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捆扎的粽子,任由她们摆弄。
徐妈妈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累丝金凤钗,小心翼翼地插进她的发髻里。那钗子通体金丝累成凤凰展翅之形,凤嘴衔着一支白玉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支累丝金凤钗一定要戴上。”徐妈妈语气郑重。
夏侯琦只觉得脑袋一沉,脖子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这累丝金凤钗好重啊。”
好麻烦啊。平时她都不戴这些首饰的,一根木棍往头上一插就完事了。今天怎么这么多规矩。
徐妈妈充耳不闻,继续给她系上霞帔。珍珠流苏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夏侯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感觉自己像一棵被挂满了装饰品的树。
“今天可是琳二爷大喜的日子,郡主您就忍忍吧。”徐妈妈耐心地劝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温柔。
夏侯琦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好吧好吧。反正也不是天天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还是穿粗布衫裤使我快乐。
徐妈妈又拿起十根三寸长的翡翠护甲,一根一根地套在她指甲上。夏侯琦低头看着自己十根手指上又长又尖的指甲,顿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连正常弯曲都做不到,更别说拿东西了。
“徐妈妈,我戴上这个,等会儿怎么吃饭呀?”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焦急。
“郡主,今天是您二哥哥大喜的日子,您就委屈一下,戴上这个护甲吧。”徐妈妈一边将那件大红色的礼服在她身上比划着,一边劝慰,“王妃和世子妃的护甲比您的还长呢。”
我的小祖宗诶,您就别抱怨了。今天可是大日子,您就配合一下吧。
夏侯琦认命了。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梳着高髻,戴着珠钗,描着长眉,涂着胭脂,点着红唇,脖子上勒着霞帔,手指上套着护甲,浑身上下叮叮当当挂满了零碎。镜子里那个人确实好看,但夏侯琦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绳子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真不知道那些贵女是怎么忍受的。
小翠一边给她画眉,一边小声嘀咕:“郡主,您今天可得忍一忍,不能穿得那么随意。这可是您二哥哥的大喜日子。”
夏侯琦叹了口气,没接话。
终于捯饬完了。小翠搀扶着她起身,往承恩殿走去。徐妈妈跟在后面打着伞——其实外面的雪早就停了,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再往后,跟着十几个捧着各色器物的丫鬟,排成一列,浩浩荡荡。
夏侯琦平日里出门,最多带个小翠和徐妈妈,不能再多了。今日这阵仗,她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倒像是一支正在游行的队伍。
她艰难地迈着步子,礼服的下摆又长又重,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不能踩着。头上的发髻高高耸立,累丝金凤钗和白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脖子上霞帔的流苏也在一晃一晃。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响,像一只行走的风铃。
“徐妈妈,”她忽然开口,语气十分认真,“我感觉我不像一个人,像给神仙献祭的祭品。”
她记得之前在秦州的时候,每年爹爹向天上神仙祈祷风调雨顺,献上的猪牛羊就是被这样捆了好多圈,扎得结结实实,然后抬上祭坛的。她现在这身装扮,跟那些祭品也差不了多少了。
徐妈妈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伞扔出去。
“郡主,这话可不能乱说!您快到承恩殿了,被人听了去不好。”
小祖宗诶,你可真是我的活祖宗啊。
夏侯琦撇撇嘴,不再说话。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不就一个婚礼嘛,搞得这么麻烦。还说什么“礼不可废”,依她看,就是折腾人。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转头想问问徐妈妈,结果转头速度太快,头上的步摇啪地抽在她脸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好痛!徐妈妈,我之前做的小木鸟呢?我记得放在书桌上的。”
徐妈妈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被步摇抽歪的碎发:“老奴见郡主做那鸟做得辛苦,铸哥儿又三天两头往廉贞阁跑,老奴怕他毛手毛脚看坏了,就放到您拔步床枕头下面的抽屉里了。”
夏侯琦眼睛一亮。
“太好了,小木鸟还在。这是我送给就要进门的二嫂子的礼物,可千万别让铸小子看见。他倒不会看坏——
他会看没。”
一想到自己那个调皮捣蛋的侄子,夏侯琦就觉得头疼。夏侯铸是西宁郡王的长孙,全家上下当眼珠子似的宠着,胆子比天还大,廉贞阁里的东西但凡是他看上的,就没有拿不走的。全家唯一能治他的,大概只有他爹世子夏侯珏了——而且还要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夏侯铸做不好功课的时候。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到了承恩殿。
殿里已经来了许多人,济济一堂,热闹非凡。夏侯琦一眼望去,满眼的珠翠绫罗、锦衣华服,全是些她没见过也不认识的面孔。她下意识地就往徐妈妈身后缩了缩。
还是徐妈妈好,温柔又慈祥。不像那些贵女,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人。
徐妈妈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郡主别怕,有老奴在呢。这是你的家,你应该昂首挺胸才是。”
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将夏侯琦从身后推到了前面。
夏侯琦深吸一口气,努力挺起胸膛。
徐妈妈说得对。这是我自己的家,我怕什么。不就是一群人嘛,有什么好怕的。
她迈开步子,努力装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硬着头皮往前走。虽然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脸上烧得像着了火,但她还是坚持着往前走。
众宾客见她进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就是西宁郡王府的小郡主?穿的还算齐整嘛,不像传闻中那个穿粗布衫裤、头发堪比鸡窝的疯丫头。”
“怎么不给我们打招呼?这么傲娇?”
“脸怎么那么红?是穿得太多,捂的?”
夏侯琦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耳根子都在发烫。
这些人怎么都在看我啊?还议论纷纷的,好尴尬啊。他们肯定在说我坏话。
平时不见客不知道,一见客就死机了。
她此时满脑子都是嗡嗡声,像有一百只蜜蜂在耳朵里开会。死机了……彻底死机了……
我连你们都不认识,怎么打招呼?叫错了怎么办?那不是更尴尬吗?这个能说吗?说出去也好尴尬啊。
她的脸更红了。一定是热的。才!不!是!社!恐!哼!
徐妈妈和小翠在后面轻轻推着她,她就这样被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前排自己的位置上。她茫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这确定是西宁郡王府吗?我怎么不记得承恩殿长这样了?我明明在自己家,怎么感觉像在外面?
她想起小时候在承恩殿里玩耍撒欢的样子,在柱子后面躲猫猫,在大人们腿间钻来钻去,那时候觉得这座大殿又宽敞又好玩。而此刻的承恩殿,她只觉得是一个让她社死当场的地方。
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身上,如芒在背。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汗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好尴尬啊。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西宁郡王妃正扶着一位满头白发、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入座。夏侯琦不认识那是谁。世子妃和管事媳妇们正在殷勤地招呼其他贵客,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夏侯琦看着眼前的场景,感觉有些恍惚。
怎么感觉大家都在笑啊,只有我一个人笑不出来?她们是不是都在笑我?这些人看起来都好和善啊,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是我的错觉吗?
算了,不管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站着吧。
她就这么傻傻地站着,像一根杵在地上的木桩子。
“郡主,这是你的位置,您坐下吧。”徐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万事有老奴帮您。”
夏侯琦如释重负,赶紧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坐下来,整个人都放松了,肩膀也不僵了,呼吸也顺了。
还是坐着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