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九的扇子收进袖口,那声轻笑还没散尽,通道里的空气却已经变了。刚才还是刀出鞘、人绷弦,一触即发的死局,现在倒像是谁按下了暂停,连火把的噼啪声都显得不那么刺耳了。
赵九斤没动匕首,但手心出了层汗。他盯着龙九,心里头像有只耗子在扒拉算盘——这狗日的少主,怎么就偏偏提到了“反向星轨”?那玩意儿可是他在第78章设假线索时,顺手刻在石缝底角的一道暗记,连药婆都没瞧出来,这家伙居然看得懂?
“赵兄。”龙九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稳,“咱们在这地底耗了三天,死的人够多了。再斗下去,不过是给这镇龙陵添几具枯骨。”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药婆的银簪、铁锤的锤头、算盘的指尖,最后又回到赵九斤脸上,像是在点名:“我知道你在第78章留了后手——那条被抹去半寸的刻痕,不是用来骗黑水堂的吗?可惜,你没想到我也看得懂‘反向星轨’。”
赵九斤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道刻痕。当时他用指甲逆着星图走势刮出一道微凹,表面看是错轨,实则是双轨并行中的真路标记,唯有精通星象偏轨术的人才能识破。他本打算留着当后招,结果现在被人当场揭底,就像偷媳妇儿被堵在窗根下,臊得慌。
可他脸上没露半分,反而冷笑一声:“哦?那你倒是说说,我那刻痕指向哪儿?”
“东南偏南,三十九步,断梁之后有光。”龙九答得干脆,折扇轻轻一敲掌心,“要不要我现在就带人走一趟给你看?”
赵九斤没接话。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龙九能识破反向星轨,说明他对星图的理解不在算盘之下;他愿意主动开口谈合作,要么是真遇到过不去的坎,要么……就是想借合作之名,把他这队人当炮灰使。
药婆站在他斜后方,手指不动声色地滑回毒囊边缘。她没说话,但眼神冷得像腊月井水。铁锤双锤垂着,肌肉却还绷着劲,一听“合作”俩字,眉头拧成了疙瘩。算盘低头拨了下算珠,嘴里默念了几声,忽然抬头看了赵九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没人表态。但这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赵九斤缓缓松开匕首柄,换了个握法,像是要把刚才那股杀气悄悄藏进袖子里。他盯着龙九,忽然咧嘴一笑:“合作可以。但我只信一条规矩——走前面的,得是你们的人。”
这话一出,连龙九身后那四个黑衣随从都微微一震。
龙九却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自然。我龙九既然开口,便不怕带路。”说着侧身一让,抬手一挥。
他身后立刻走出一人,高瘦,戴面巾,左手缠着布条,走路时右肩略沉,明显受过伤。那人上前半步,站到了队伍最前端,背对着赵九斤四人,像一堵墙。
赵九斤眯眼看了看那人的背影,又扫了眼龙九。后者神色如常,扇子收得好好的,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神却像藏着钩子。
“行。”赵九斤终于点头,“那就看看你能带多远。”
他这话像是答应,又像警告。
药婆轻轻哼了一声,收回银针。铁锤把双锤往腰间一挂,低声道:“九斤哥,真信他?”
“不信。”赵九斤低声回,“但我信他自己也想活。”
算盘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东南偏南三十九步……若真是断梁之后有光,那地方我曾在古卷上见过,叫‘归墟隙’,传说是镇龙陵的命脉节点之一。”
“命脉?”赵九斤冷笑,“那咱就去摸摸它的大动脉,看它喘不喘气。”
龙九听见了,没反驳,只是轻轻拍了下手掌,示意前方那人继续往前走一步。那随从依令而动,靴底踩在砂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通道依旧昏暗,火光照着五张脸,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交错,像一场还没开场的大戏,演员已就位。
赵九斤站在原地,手没离刀柄,眼睛也没离开龙九的脸。他知道这合作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买卖,可有时候,最大的转机,就藏在最危险的交易里。
他悄然摸了下罗盘,指针微颤,没乱。
至少现在,还没到塌方的时候。
龙九站在前方,白衣胜雪,袖口微扬,像是真准备当个领路人。
可赵九斤清楚,这人每走一步,都在算计下一步怎么把你踹进坑里。
他也无所谓。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一边挖坑,一边跳坑,还得顺便埋了想埋他的人。
队伍没动,气氛也没彻底松下来。
但剑拔弩张的死局,确实裂了道缝。
风,是从那道缝里吹进来的。